摆脱了汉纳,队伍走进医院。
一进门便是空旷的前厅,蔓延着浓烈的来苏儿消毒水味。
一楼大致分为两部分:一边是住院部,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呻吟。一边是诊疗室,给病人看病的地方。
最靠边的地方还有条露天走廊,依然挤满了□□,和两人昨晚送餐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陆陆续续有卫生兵领着伤患队伍进来,有受了工伤的,也有被卡波打得皮开肉绽的,甚至还有突发恶疾倒下的。
这些人的编号从工作小队的登记本移到医院登记簿,就可以来到医院了。
还有一批病人是出院的,要从医院转出去。卫生兵们忙着在登记簿上转入转出,弗拉格也不例外。
忙完之后,他才有空拦住两人:“你俩跟我来诊疗室,先上药。”
弗拉格将两人带进诊疗室,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示意他们休息,自己则去柜子里拿红药水和纱布。
亚撒趴在椅背上,忍着后背的剧痛,目光被巨大的药柜吸引了。玻璃药柜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阿司匹林、磺胺片、高锰酸钾……”亚撒眼睛越睁越大,“天哪,这里简直比柏林的大药房还齐全!集中营的医院居然给囚犯准备这么好的药?”
听到亚撒的报数,谈笑简也很意外:“给囚犯准备这么多药品,这里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奥斯维辛吗?”
正在整理纱布的弗拉格听了,尴尬地摆手撇清:“不不不,除了止痛剂和腹泻药用炭片之外,当局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其他药品。”
“那这一柜子的药品是哪来的?”亚撒指着瓶瓶罐罐,满脸不解,“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弗拉格眼神有些闪烁:“你知道的,坡道上的那些行李箱里……什么都有。”
亚撒和谈笑简对视一眼,瞬间了然,背脊却窜上一股凉意。
作为从特遣队出来的老手,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些行李箱的含义。不知情的犹太人在上火车前,为了应对未知的命运,带上了家里最值钱的家当:黄金、珠宝、钞票……
其中自然也包括各种常备药品。
人进了毒气室,药却进了医院的柜子。这满柜子的药本来应该来用给死者治病,分明都是他们想要活下去的证明。
弗拉格在柜子里翻找碘伏,谈笑简随意靠在墙边,扫视着诊疗室。
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着好几张办公桌,桌上压着透明的玻璃板,板下是同事合照、摘抄名言、手写日程表等,看起来和普通职场的办公桌没什么不同。
几名卫生兵正埋头在桌前忙碌,桌面上堆着杂乱的登记簿和处方单,地面上散落着沾血的碎绷带。几瓶伤药随意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拧上盖子。
“真有意思。这里起码有四五张办公桌,每张都堆得跟垃圾山一样。”谈笑简挑了挑眉,视线扫过堆积如山的办公桌,落回弗拉格身上,“而且全被卫生兵坐满了,连个空座位都没有,党卫军医生怎么办公?”
“医生办公?在这里?”弗拉格正给棉球沾药水,闻言一顿,瞥向卫生兵工位,嗤笑一声,“简,你太高看这间诊疗室了。”
“简的问题很奇怪吗?”亚撒不解地凑过来,“既然是医生,在办公室总得有个位子吧。”
“不,对医生而言,一楼诊疗室可不是什么办公室,只是个垃圾场。高贵的党卫军医生从来不进这个房间,嫌脏。”
“那他怎么看病?”亚撒更奇怪了,“他不是28区的医生吗?”
“看病?醒醒吧,那是违反《纽伦堡法》的。根据种族法律,犹太医生禁止治疗德国人,德国医生更是严禁治疗犹太人。甚至连和犹太人共处一室太久,都被视为一种卫生风险。如果他伸手给犹太人治病,就触犯了法律。”
“啊,我想起来了!”亚撒这才反应过来,视线在这些卫生兵身上转了一圈,“当年我妈妈也是这样被驱逐出了医疗体系,剥夺了行医资格。”
“所以,如你所见,现在给囚犯看病的,都是我们这些没执业证的卫生兵——我们不算医生,给犹太人看病就不犯法。”
“那真正的医生呢?”谈笑简抬头看向天花板,语气意味深长,“在楼上?”
“对,他白天只需坐在二楼温暖舒适的办公室里,喝着红茶看着报纸,等着我们把今日报表送上去。死了多少、病了多少、还剩多少劳动力……等床位满了他就大笔一挥,批示一批人去毒气室。”
“有意思,一个医生不给人看病,倒成了库存管理员。”谈笑简抱起手臂,看向楼梯口,“那要是特权囚犯生病呢?他们不是犹太人,上楼找德国医生总不犯法吧?”
“没错,特权囚犯可以上二楼找医生。”
“这么说,德国医生也没闲着?”亚撒问道。
“得了吧,特权囚犯本来就没几个,还天天待在屋檐下,一点没遭罪,哪用得着医生?”弗拉格摇头,“五点一到,医生就下班了,比格拉布纳还早。”
住院部伤患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诊疗室里卫生兵们忙着登记病人,而二楼却静得毫无声响。
“真讽刺。”谈笑简语气平淡,“地狱还在24小时营业,管理地狱的魔鬼倒先打卡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