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良久,谈笑简移开视线,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扭曲的现实,“对奥斯维辛的病人而言,就算只是暂时的麻痹,也比清醒着受罪强。”
嘴上虽妥协,他还是离那锅药水远了些:“不过除了麻痹神经,这东西还能治别的?”
“能!”亚撒急着缓和气氛,脱口而出。可一对上谈笑简冷峻的眼神,他的脸又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他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那个……阿片类药除了止痛,副作用会让平滑肌张力变强,所以能治……能治那个……”
“哪个?”谈笑简没听明白,追问了一句。
亚撒被盯得退无可退,心一横眼一闭:“就是夜里做梦不受控制,溢出来!还有……还有关键时刻太快的毛病!”
一嗓子喊完,三个人全僵住了。
亚撒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不好意思看谈笑简的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
弗拉格作为熬药的卫生兵,本该绷着学术脸,结果也只能拼命假咳,想把尴尬的气氛咳散:“对,总之这药啥都能治!除了这样……嗯……那样的问题,连痛得死去活来的病人,也是喝这个止痛的,效果特别好!”
他说完,也没敢看另外两人。
谈笑简脸上还算绷得住,耳尖却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亚撒的目光,指尖挠了挠脸颊,声音都轻了半截:“哦……这样啊。”
三个恋爱都没谈过的清纯家伙,居然在奥斯维辛这种地狱里聊起梦遗的话题,场面简直匪夷所思。
三人面面相觑,又默契十足地同时挪开视线,各自盯着地板、天花板和药锅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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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弗拉格轻咳一声,收拾好情绪,端起托盘走向住院部:“内科也就这样了,全靠罂粟汤撑着。带你们去看看外科吧,至少还能真动手处理。”
亚撒和谈笑简跟了上去,停在一张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一条腿被吊在半空。从脚踝到小腿,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黑。溃烂的伤口不断流出黄绿色脓液,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像夏天闷在垃圾桶里的烂肉。
“典型的蜂窝织炎。”弗拉格戴上手套,指了指床边笨重的木鞋,“祸根就是它。”
集中营发的木鞋是所有人的噩梦,不透气、磨脚、硬得像石头。脚后跟一磨破,细菌就在肮脏环境里疯狂感染,很快恶化成这种重症。
“必须切开引流,挖掉坏死组织,不然整条腿都得烂掉。”弗拉格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露了出来。
“外科宽刃刀?”亚撒眼睛一亮,“这种大圆刀最适合切开皮肤、肌肉和骨膜,对蜂窝织炎效果正好。”
“不是说手术刀只有一套,全都锁在柜里当摆设吗?”谈笑简问。
“这是我自己买的,从外面世界带进来的。”弗拉格眨了眨眼,苦中作乐地笑了笑,“没有动用公家东西,也就不算违规。”
手术开始。刀片切入肿胀的组织,黑血混着脓液涌出来。弗拉格面无表情,用钳子夹住灰黄色的死肉,一刀切到底,猛地一扯,一块多孔海绵似的腐肉便被撕了下来。
亚撒看得牙根发酸——这种程度的清创,在正常医院里必须全麻,不然人早痛休克了。
他想上前帮忙按住病人,却愣住了。
那人压根没挣扎,一动不动。腿上正被刀割被钳撕,他却一声不吭,只盯着旁边托盘里一盒打开的黄色油膏。
那是术后敷伤口用的凡士林,黄澄澄油润润的,看上去像极了黄油。
病人贪婪地盯着它,不停咽口水。哪怕弗拉格正从他腿上挖肉,他的目光也没挪开过一瞬。
痛觉早已被饥饿吞噬,比起腿上的剧痛,他更渴望那盒看似脂肪的东西。
“好了。”弗拉格麻利清理完创口,塞进引流条,拿起凡士林厚厚涂在纱布上。
油膏被盖住的刹那,病人眼里的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手术与他无关似的。
“这样治……真的有用吗?”亚撒皱眉。
“治标不治本。”弗拉格摘下手套,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伤口太深,环境又脏,很难愈合。可不切,他很快就会死于败血症。”
“可这么大手术,他三天内根本站不起来。”
“确实站不起来。但不出院,就只能等卡车送毒气室。所以不管伤口长没长好,只要还能动,我就得把他们赶出去。”
谈笑简回头看了一眼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他正呆呆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大概还在回味那盒像黄油的凡士林。
不到一小时,住院部的地板就堆得像屠宰场的废料堆。地上全是切下的腐肉:小腿组织、脚趾、手指……
卫生兵在病床前敲敲打打,冰冷的刀片和钳子在伤口里进出,如同戳烂一摊腐坏的水果。
截肢早已不是严谨手术,更像皮匠木匠在粗劣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