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治水日常
阿沅第五次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江州的天，是那个世界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雨水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挂了一面永远收不起来的珠帘。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台地的面积比上次大了不少，可远处的山还是只露出一个尖顶，像一顶被水淹得只剩帽尖的草帽。
她从棚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哆嗦。
冷。还是冷。这个世界好像永远没有真正暖和的时候。雨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不是江州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湿透了骨头缝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冷。
台地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女人蹲在灶台前生火煮粥，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在雨幕里升起来，没多高就被风吹散了。几个男人扛着石铲、石锄，从台地边缘下水，朝远处那片还在施工的河道走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木然的、麻木的，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尽头的劳作。
阿沅站在棚口，四处张望，找伯禹。
不在。台地上不在，水里不在，棚子里也不在。
她正四处张望的时候，石生从台地下面跑上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她棚子旁边的石头上。
“你找大人？”他一边喘气一边问，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没有。”阿沅别过脸去。
石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他没有拆穿她，可那笑容里的意思是——我都知道。
“大人在下游，”他朝远处努了努嘴，“昨天夜里水位又涨了，有一段刚筑好的堤坝被冲了个口子，他天没亮就带人过去了。”
“冲了口子？”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不晓得。”石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要去给他送饭，你去不去？”
阿沅想说“不去”，可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去。”
石生又笑了。这次他没有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阿沅瞪了他一眼，脸有点烫，可她顾不上。她跑回棚子里，把陶罐里剩下的干净水倒进一个小陶瓶里，又从石生给的野菜里挑了几把嫩的，塞进怀里。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可她就是想去看看——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看看他是不是又饿着肚子在干活，看看他是不是又把自己当成了铁打的。
石生带路。他们沿着台地下方的浅水区往下游走，水没过了阿沅的小腿，有些地方到了膝盖。路很不好走，淤泥深得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脚下还有碎石和断枝，硌得脚底板生疼。阿沅赤着脚，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咬着牙不说话，也不喊停。
石生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跟得上，就没多说什么。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不是说话声，是号子声——几十个人齐声喊着号子，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在用声音把某种巨大的重量一点一点地扛起来。
阿沅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一段用土石垒成的堤坝。堤坝不长，大概十几丈的样子，可很高，比她高出好几个头。堤坝的中段有一个缺口，浑浊的洪水正从那个缺口里涌进来，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兽，咆哮着、翻滚着，把堤坝内侧刚填好的土石冲得七零八落。
几十个民壮站在缺口处，正在往里头填石头和木料。他们排成两排，一排传递石头，一排打桩。水没过了他们的腰，有些人甚至没到了胸口，可没有人退后。他们嘴里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把那根粗壮的木桩往缺口里砸。
“嗨——哟！嗨——哟！”
每一声号子落下去，木桩就往泥里沉一寸。水花四溅，泥浆飞起来，溅了那些人一脸一身，可没有人擦。
阿沅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着。
她找到了他。
伯禹站在缺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那个被水冲开的口子正中央，水没过了他的腰，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河床里的木桩，纹丝不动。他的双手扶着一根新打下去的木桩，整个人弓着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的肩膀在发抖——那块淤青还没消的肩膀，正承受着木桩传来的每一下撞击。
“嗨——哟！”
木桩又沉了一寸。伯禹的身体被震得猛地一颤，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发白，可他没松手。
“嗨——哟！”
又一寸。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
阿沅站在远处的水里，看着那个场景，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见过他凶她的样子，见过他沉默的样子，见过他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可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堤坝的一部分，用血肉之躯去挡住洪水。他不喊疼，不喊累，不喊停。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