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抬起头。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灰色的纱帐，把他们和台地上的其他人隔开了。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那些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雨，像蒙了布，听不真切。
可他的声音很近。就隔了两三步远的距离，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声音不好听，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沅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任何一个正常的环境里，都不会引起人的注意。可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在这个她遇到的唯一一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嘴里，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重。
重到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叫什么？
她叫阿沅。可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里算什么呢？它不属于这里。它属于四千多年后的江州，属于那间吊脚楼，属于那个每天早上会喊她起床吃早饭的妈妈。它是一个现代的、不起眼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放在这个洪水滔天的远古世界里，就像那件印着小雏菊的睡衣一样，格格不入。
可她还有别的名字吗？
“阿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叫阿沅。”
“阿沅。”他念了一遍。
他的嗓音太低了，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了踪影。可阿沅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个“沅”字在他嘴里是怎么从舌尖滚过去的，带着一种笨拙的、生疏的郑重，像是第一次念一个很珍贵的东西，怕念错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yuan？”
阿沅又愣了一下。
他竟然追问了。在这个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的地方，在这个每个人都在为生死奔忙的时刻，他竟然在意她的名字是哪个字。
“水字旁的那个沅，”她说，“沅水的沅。是一条河的名字。”
“河？”他的语气有一瞬间的波动，很快，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荡了两圈就没了，“你是一条河的名字。”
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阿沅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和他的世界连接起来——河，水，治水。他的命，他的全部，都和这个名字沾在了一起。
阿沅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到了这一层。也许他只是觉得巧合。
“你呢？”她鼓起勇气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移到远处的洪水上。雨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不断地往这幅画面里添新的颜料，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伯禹，”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叫伯禹。”
伯禹。
这两个字落进阿沅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雷劈中了。
伯禹。伯禹。大禹，姒姓，名文命，字伯禹。高中历史课本上写的，爷爷故事里说的，那个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英雄，那个把天下扛在肩上却把妻儿丢在家里的人，那个——就是这个，站她在面前，穿着湿透的短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把粥让给她喝，问她叫什么名字。
是他。
真的是他。
阿沅张着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伯禹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又拧紧了一些：“你听过我的名字？”
听过吗？何止听过。她的整个童年都泡在这个名字里——爷爷的故事，课本上的记载，涂山上的石像，江边的望夫石，全都在讲这个名字。可她怎么说？说“我知道你，你以后会成为夏朝的开国之君”？说“你治水会成功，可你会三过家门而不入”？说“你的妻子会等你等到变成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