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第六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决心。
她要在这个世界多待一会儿。不是像以前那样等天黑了就走，她要待到他收工，待到他回来，待到他坐在棚口的石头上闭着眼睛的时候，她还在。
她要让他知道，她不是过客。
她可以不是过客。
台地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水退了不少，露出更多的地面，有人在开荒种菜，有人在用石头垒墙，有人在搭新的棚子。炊烟从好几个灶台上升起来，在雨幕里袅袅地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石生在灶台前煮鱼汤，看见阿沅从棚子里钻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今天煮了鱼汤，你尝尝！”
“好。”阿沅蹲在灶台旁边，接过石生递过来的一碗鱼汤，喝了一口。还是腥，不过比上次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么重的土腥味了。
“石生，伯禹呢？”
“大人在上游，”石生朝上游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有一处山体塌了，堵住了河道，他带人去清理了。”
“山体塌了？”阿沅的心又揪了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不晓得。”石生搅了搅锅里的鱼汤，“大人不让人跟着，就带了几个力气大的去了。说那边危险，人多反而碍事。”
阿沅端着碗，看着上游的方向。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浑黄的水，还有那些沉默地立在雨里的山。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你要去做啥子？”石生问。
“不去做啥子。”她坐下来，又端起了碗。
她不能去。她去了只会添乱。她不会挖泥，不会搬石头，不会处理塌方。她去了他还要分心照顾她。
她只能等。
她坐在灶台旁边，看着上游的方向，等。
等了一整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傍晚。雨一直没有停，不大不小，绵绵密密的，像是在下给一个永远等不到天晴的人看。她煮了一锅藿菜羹，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热好的时候，上游的水里终于出现了人影。
阿沅猛地站起来。
她看见了伯禹。
他走在最前面，浑身是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泥浆，几乎看不清五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姿势不太对——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抬不起来了。
阿沅跑过去了。
她在水里跑，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没停。她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的左边——左肩、左臂、左手——全是泥，可那泥的颜色不太对，不是黄褐色的，是暗红色的，混着泥浆，看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血。
“你受伤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
“你的左手抬不起来。”
“就是……扭了一下。”
“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