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守业账册追回的七件花押器物中，有一件让陆时衍格外在意。那是一件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碗，碗心刻五瓣梅花，圈足内侧有刻纹。但不是霍氏定制七件套中的任何一件，也不是匣钵碗——是一件之前从未见过的器物。
账册记录：“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碗。圈足刻纹：三组短线（4、6、3），偏移9度。来源：铜川北窑。1989年入藏。备注：此碗刻纹与七件套同源而数字不同，疑为霍氏定制之外的另一批。”
陆时衍将这件碗的刻纹数据与已知的九组刻纹并排比对。九组刻纹的偏移角度：3、5、7、8、10、12、15、18、21度。新发现的这件碗，偏移9度。
九组变成了十组。
十组角度从小到大排列：3、5、7、8、9、10、12、15、18、21。
差值：2、2、1、1、1、2、3、3、3。
苏砚之将十组数据导入三维坐标系。十组刻纹在坐标系中生成十个点。不是散乱分布的——它们排列成两朵嵌套的五瓣梅花，和之前用九组数据拼出的图案一致，但更完整。九组数据拼出的内层梅花有缺瓣，缺的那一瓣恰好是偏移9度对应的位置。十组数据补上了缺失的那一瓣。
两朵梅花的中心点仍然重合在北窑家庙正下方十二米——祖鼎藏匿处。而在中心点正下方十五米处——秦简铁函的位置——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交汇点。十组射线的延长线全部穿过秦简铁函，然后汇聚在更深处。
深度二十米。
“祖鼎之下，秦简之下，还有东西。”陆时衍的声音在整理棚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
陈默带着探地雷达重新回到青石沟，在家庙基址正上方重新探测。春天的阳光照在回填后的台地上，杂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雷达天线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显示屏上实时生成地下的反射波图像。
十五米深处，秦简铁函的信号清晰可见——金属反射，强度中等，体积小巧，和之前探测到的完全一致。
二十米深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反射波。不是金属的强反射，不是空洞的边界反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信号——波形平缓，层次分明，像是被压实的有机物层。
“不是器物。”陈默盯着波形图，手指在屏幕上沿着那层信号画了一条线，“是别的什么。厚度大约二十厘米，范围大约两米见方，信号强度均匀，边界清晰。是有意铺设的。”
陆时衍将雷达图像放大。二十米深处的信号呈水平层状分布，与上下土层的信号差异明显。有机物层。九百年前，有人在这里挖了一个二十米深的竖井，在底部铺设了一层有机物，然后回填。
“宣和五年九月，霍仲年封窑之前，在这里埋了最后一样东西。”他说，“不是器物。是比器物更轻、更容易腐朽的东西。”
苏砚之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层薄薄的信号，忽然想起了霍仲年绝笔信里的那句话——“守者非器，乃道也。若有后来者得此，当知吾族之志。”器物是器，秦简是凭证，祖鼎是信物。霍仲年把器藏进了密室，把凭证藏进了铁函。他在二十米深处埋的东西，是“道”。
“纸。”她说，“他埋的是纸。拓片。他把霍氏历代花押器物的纹饰和铭文全部拓了下来，叠在一起，埋进了祖窑的最深处。器物可以被挖走，可以被盗卖，可以流散到世界各地。拓片不会。拓片是纸，是墨，是器物在某一时刻的精确复制。他把影子埋进地下，把实物传给了后来的人。”
陈默将探地雷达的数据保存，关闭了设备。溪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二十米深处那层薄薄的有机物层，在雷达屏幕上像一道浅浅的墨痕。九百年来没有人惊扰过它。霍仲年埋它下去的时候，拓片上的墨迹还是新的，纸张还是柔韧的，五瓣梅花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九百年后墨迹早已吃进了纸纤维深处，纸张在泥土的挤压下变成了薄薄的炭层，但五瓣梅花的影子还在。
“他知道器物守不住。”陆时衍说，“所以他把器物的影子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