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虽大,可器具繁多,满目玲琅,竟无一处空落。
循娘坐在客位上,身后有小侍捧茶,另有两个年纪小些的侍儿垂手站在帘边,等着传话。
她本就是个不惯排场的人,坐在这样满眼琳琅的厅中,只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便只低头慢慢吃茶。
崔见素甫一进门,看到循娘端坐在那里,不觉笑道:“好妹妹,叫你久等了。我还想着下午去你府上拜访,却没想到你先来了。”
循娘起身迎她,道:“姐姐,昨日我要付钱,那周鸨公只说你提前付过了。这哪里好。”见素让她不要客气。两人应酬后分别入座饮茶。
循娘先夸崔宅,道:“崔姐姐,我之前还只想赁一间屋住,是父亲提前准备了宅院,我这才有落脚处。可今日见了你这宅子,才知道什么是富贵逼人,天上宝阁。”
崔见素笑回:“妹妹,你不知晓,我是家中老二,自小有姐姐在上面顶着。幼时读书,夫子讲那些四书五经我是听不入耳,常逃学到街上。一次,看匠人摆弄市井玩意儿,发现这器具精巧,巧思也多,倒是比书好读。也是巧了,我父年轻时找男夫子读过几年书,平时他的小书房里杂籍甚多。一次我随手翻检,翻到一部《金石录》,阅之甚迷,忘记时间。这才晓得我志向所在。”
循娘听她所述,也明白为何这房内宅院摆设如此精细。这美丽事物世人皆爱,循娘看她为人性情真,对她更是喜爱。
两人对谈许久,听崔见素讲,循娘偶尔附和。
讲的见素心情大好,原来当下以匠作为末技,她来到这乐平之后,少有人谈心。
她本就对循娘心有好感,又见循娘对工巧之事没有鄙弃之意,反倒听得真心,当下心中暗暗把循娘引为知己。
此时,见素让人拿出那副花牌,道:“这本是我要送到你家去的,你来了到好,看看这副牌,可喜欢。”循娘打开一看,看到半掌长短的牌身,薄如竹叶,边角磨的圆润,正面用细金线描出各色花样,旁边又雕以小小花名,背面嵌着碎螺钿,拼做水云纹。
拿在手里,冰冰凉,略微旋转,午后阳光透过窗照出一层细细碎碎的光。
循娘叹道:“当真是精美异常。实在是我之前少见。”手里把玩不止。
见素得意一笑,又差人把新得的那个稀罕物搬出来。
循娘看四个人抬着一重物,外头用暗色绸布遮掩着,放下后可见座脚是檀木,嵌着几枚西洋铜轮。
使女掀开绸布,循娘定睛看去,发现下面是一座半人高的西洋玻璃水月屏钟。
底座周围镶嵌一圈珐琅彩边,上头立着西洋玻璃,玻璃后是一组金银丝编织的夜河图,镶嵌金银箔宝石不等,屏心处安放着一枚小小自鸣钟,钟盘以白瓷为底。
随着表针转动,画屏中银线织的那河流好似流动,带动底下机括,玻璃后头便有银箔细片缓缓翻动,上面镶嵌的宝石又好像真的烛火一般闪动。
每到一刻,屏后又有细铃轻轻一响,屏上用细线织的诗句轻轻一闪,好像夜中萤火。
循娘贴身而看,发现上面是李易安的两句词: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循娘直直盯着看。
崔见素笑道:“如何,此物是我寻西洋匠人的机括,大夏官匠的技术所作,又专门访苏州绣娘,以夹金银线技法绣出易安词。”
循娘叹道:“此物甚妙。我哪里看得这般东西。”哪怕她后世而来,都不曾看过如此精巧之物。
这词这景,配珠宝机括,实在是当时精品。
循娘又问:“只是为何用易安的词。”
崔见素此时引她去书房,看自己藏书。
其中李清照的《金石录》旁上细细批注,旁边又有李清照的其余抄本。
崔见素道:“我少年时先读《宣和博古图》,后来又读到易安。我实在爱她。”
看循娘不语,崔见素继续说:“我人顽劣,但也知她有好的才华气节,只可惜困在前朝赵姓郎君治下。大女子屈尊那样的世道,实在可惜。若在当世,她说不得能入馆阁、修金石。”
有道是:
前朝枉负女儿才,今世方酬女子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