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朱元璋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
他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他在乎自己在孙儿心中的形象。
他希望自己是孙儿眼中英明神武、睿智公正的祖父和帝王。
虽然他的心是石头,但,他並不愿意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变成他这样的人。
“把毛驤叫来。”朱元璋沉声唤道。
“是,陛下。”
没多久,锦衣卫指挥使毛驤,走入了奉天殿……
隨著毛驤进入,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內外。
朱元璋將朱亮祖的奏本扔给毛驤:“看看,然后说说,你怎么看。”
毛驤快速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放下奏本,垂首道:“陛下,永嘉侯此奏……依卑职之见,恐是一派胡言。奏中所列道同诸般罪状,细究其描述行事之风,倒更像是永嘉侯本人或其亲信所为。且其中逻辑紕漏甚多,譬如言道同『聚眾辱骂侯爵於市——道同区区知县,安敢如此?此举无异自寻死路,不合常理。”
朱元璋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哼,咱当然知道。咱当然知道朱亮祖这廝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撅撅屁股,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毛驤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这话。
“可现在,有件麻烦事。”
“方才,吴王在这里。咱跟他提了这事,並且还把……还把咱的主张也说了,就是赐死这个道同,安抚永嘉侯……”
毛驤微微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咱孙儿对咱说,『永嘉侯如风中之树,番禺知县似草间之露。树动而露摇,焉有露撼树之理?”
“这小子……一下子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看出来这事不合常理,暗示咱这是给恶人撑腰呢……”
毛驤心中一震。
吴王殿下年仅五岁,竟有如此见识!
“原本多好的一次机会!”朱元璋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扶手:“快刀斩乱麻,先把道同杀了,全了朱亮祖诬告的『事实,也让这廝更加得意忘形。”
“等到真相大白,两相对照,铁证如山,咱再雷霆震怒,拿下朱亮祖,既能除了这个祸害,又能狠狠敲打其他不安分的老兄弟!”
“乾净利落!”
“可现在,咱也没了个主张啊。”
“你说该怎么办。”
帝王罕见的坦诚和纠结,让毛驤脊背发凉……他就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但大多数都是陛下暗示,现在陛下把自己目的说的这么直白,他也害怕啊。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关乎很多人的生死,这个很多人里面,可能也有自己。
“陛下圣虑深远。”毛驤斟酌著词句,“吴王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明之福。此事……既然明著按原计划行事,恐在殿下心中留下芥蒂,那或许……可以换个法子?”
“说。”朱元璋盯著他。
“既然不能『误杀道同来坐实朱亮祖诬告之罪,那就不杀。”毛驤眼中闪过精光,“但可以『抓,可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