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捅破天,朝廷追究下来,顶多流放充军,运气好还能保条命。
可若敢在这种事情上开口,出主意,那就是把闔族性命就都押上去了。
这些念头在幕僚们心里转了三转、五转、十转,却一句也出不了口。
他们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朱亮祖等了半晌,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腮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幕僚不敢开口,他知道为什么。
这帮读书人,嘴皮子耍得比谁都利落,真到要命关头,个个惜命如金。
他不怪他们。
他转向武將那边。
陈忠仍低著头,虎背熊腰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僂,像一头被雨淋湿的熊。
周虎、张胜、李满仓,一个看房梁,一个看靴尖,还有一个,那个最憨直、跟了他十五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的李满仓。
此刻正盯著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盯得出神。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后堂里。
又过了一会儿,朱亮祖开口了。
“陈忠,”
“你跟了本侯多少年了?”
陈忠抬起头,眼眶倏然红了
“回侯爷,十七年了。”
“侯爷待末將,恩重如山。末將父母早亡,是侯爷赏末將一口饭吃,教末將弓马武艺,把末將从一个小卒提拔到今天的位置,说起来,前些时日,末將还梦到了自己爹娘,他们在梦中对末將说,末將这条命,是侯爷的,要忠诚与侯爷,即便献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末將愿为……”
哗啦啦,一个不善言辞的武將,说了一大通。
不过说的可都不是朱亮祖想要听的,他眉头紧皱:“本侯是问你,我该不该回京?”
“侯爷。”
“末將以为,您一定要回京。”
“您奉旨回京,那您就是堂堂正正奉詔入朝的永嘉侯。”
“可您若是不回去,那就是心虚。”
“您心虚了,林守正就能把咱们办的那些事,一箩筐一箩筐全扣到您头上。”
“您不要怕。”
“大大方方回应天,属下们在广州城,给您看好侯府,不会让那个林守正查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你去应天跟陛下敘敘旧,聊聊天,回忆一下曾经浴血奋战的岁月,多好了。”
陈忠话音刚落,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士,立马开口:“晚生以为,陈將军所言极是。”
“侯爷此番回京,正是坦荡之道。”
“您在广州所作所为晚,纵有些许瑕疵,那也是勛贵之常、功臣之权。”
“林守正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道同已死,死无对证。遗书是他亲笔写的,认罪是他自己认的,与侯爷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