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听了朱標的话,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没有接朱標的话茬,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份奏本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罚了六十棍,这事就完了?”
“让张玉养好伤以后,让他去辽东前线,调出燕王府,编入冯胜先锋大营,咱要让他第一个衝锋……”
朱標没有说话。
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替自己的兄弟说几句好话,燕王驭下不严,罚过便是了,何必把他的亲信调出藩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开口。
在他这里有些事无关痛痒,他可以替兄弟们兜著,有些事涉及到核心,一便是一,二便是二。
太孙奉旨出巡,代天子考察迁都,太孙的脸面便是朝廷的脸面。
燕王府的人头一天便举报太孙的人,把太孙的脸面往地上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意气之爭,往大了说便是藩王对朝廷威严的试探。
朱標可以不追究朱棣的动机,但他不会替朱棣开脱。
“燕王呢?”朱標问了一句,声音平淡。
“驭下不严。也要申斥。咱擬旨,送北平。”
朱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许外传。谁要是敢议论,咱就宰了他。”
朱元璋口中的“他们两个人”,指的自然是朱守谦和李景隆。
这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挨了十棍,那十棍听著唬人,实际上却是打了折扣的。
行刑的锦衣卫都是道承打过招呼的——太孙的意思很明白:罚要罚,打要打,但不能真把人打坏了。
棍子落在屁股上,响声大,劲道却收著,只受了些皮肉之苦,连筋骨都没伤到。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在床上趴了十来天。不是伤有多重,是丟不起那个人。
朱守谦每日趴在床榻上,哼哼唧唧骂张玉,他也知道了具体举报自己的人,骂完了张玉骂李景隆,骂完了李景隆又骂自己。
李景隆懒得搭理他,只是趴在对面床榻上,翻著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北平风物誌,偶尔回一句“你省点力气吧”,便继续看书。
十几日的光景,养好了伤,正好把北平的底细摸了个遍。
户部的人把布政使司的粮赋黄册抄了整整两箱子,工部的人把元朝旧宫、仓廩、衙署的图纸尺寸,核对录册,兵部的人把北平都司的军册马册关隘烽燧逐项查实,都察院和翰林院的人將地方案牘和民情记录整理成了厚厚一摞文书。
张仲、何信这些老臣办事一丝不苟,齐泰、黄子澄这些年轻官员也格外勤谨,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点著蜡烛抄录册子。
从户籍人口到粮赋库银,从城垣宫室到关隘兵马,从漕运水道到驛路烽燧一样一样记录得明明白白,比朱元璋在应天看到的任何一份地方册报都要详实。
在这二十来天里,朱雄英处理完朱守谦和李景隆的烂事之后,也没有閒著。
他带著道承和几个锦衣卫,在北平城里四处转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