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单行,到了下半年,母亲也病倒了,可家中已无钱粮治病,大哥实在没有办法,含泪在镇上找到了当年的私塾同窗,辗转认识了一个城里的放贷人,想著先借一笔钱,把母亲的病治了,等收成打下来,再慢慢还上。”
“当时说好的,是三分利。”
“三分利虽是高了,可大哥说,救母要紧,算算收成下来也能还上,便应了。”
“那笔钱,確实救了母亲……”
“事后大哥非常高兴,说这利钱借得值,等粮食打下来交完赋税,剩下的全拿去还债,绝不拖欠。”
“可谁也没想到,等大哥带著钱去还债的时候,回来的人却不是走回来的,是被同村的人从牛车上抬下来的,遍体鳞伤。”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咬著牙不说,只是反覆念叨一句话——”
方素的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嗓音却越发清亮:“大哥一直再说,说好的,怎么能不作数呢。”
“他们变卦了。原本约好的三分利,可写在那张借据上的,竟是九出十三归。”
“钱滚钱、利滚利,滚了半年,那数字已经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还得起的了!”
“大哥把家里的田卖了,想把窟窿填上。可卖了田还不够。他又去了一次,那一次,人再也没有回来。”
方素说到这里,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可眼泪止不住,擦了一把又涌出来。
她身旁的方芸看见姐姐哭,也跟著掉眼泪,却不敢出声,只是怯生生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缩在她身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后来,母亲得知了大哥的事情,觉得自己拖累了兄长,绝食而死,就在今年正月初一这日……”
方素的声音碎了一地,泪珠砸在冰冷的砖地上:“民女……民女从那之后,便一趟一趟地去县衙告状。”
“新安县的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帮我们查了,也抓了人,抓到了那个放贷的人。可没过几天,人就被放了。”
“民女又接著去县衙,之前沈老爷並不愿意见民女,不过,后来他还是见了他们……”
“告知了民女,说我大哥与他们的借贷手续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他还说,我大哥已经被卖身为奴,不知被卖到了哪里,他一个七品县令,只能查到这一步,再往下,便是他不该碰、也碰不动的东西……”
“民女走投无路了,只能带著妹妹来洛阳告状。”
“沈老爷不知道这件事,是民女自己打听的,只是听说有大人物要来,具体什么时候,我们也不清楚。”
朱雄英一直沉默地听著,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方素最后提及这个知县的时候,那段话说得有些慌乱,前后不照,眼神也躲闪了一下,显然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说实话。
他不打算追问。
一个姑娘,带著八九岁的妹妹,能问到太孙的行程,若说没有人指点,那才奇怪。
既然指点她的人不想露面,那便不露面。
他要查的是案子,不是告状的路子。
他靠在椅背上,心里暗自思忖。
民间放贷这个事情,歷朝歷代都有,洪武年也不曾禁绝。
合理的民间借贷,解的是百姓的燃眉之急,借的人还得起,放的人收得回,良性的借贷关係对百姓来说確实是有益的。
可同时,也永远不缺黑心肠的。
利息定得高的离谱,这就是犯罪了。
听这女子的敘述,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殴打、失踪、逼人为奴,这已经是踩到了朱元璋的划下来的红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