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日,太孙殿下正是在那个时候从北平出发,前往西安,贫僧便猜想,太孙的行踪怕是泄露了,遭了袭击。”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朱棣的脸色,继续道:“不管太孙殿下是平安也好,遇险也罢,殿下您,多半是要被送回凤阳闭门思过的。”
“既然结果已然料到,贫僧便改变了行程,不去西安了,转而折向东南,在这条通往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停下来。”
“贫僧已经在这里等了殿下三日了。”
朱棣靠在树干上,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著,眯起眼看著他:“这事是你乾的?太孙行踪泄露,是你把消息传出去的?”
姚广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贫僧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北平城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大堡垒。”
“元朝虽亡,可当年在大都做过官的那些人,並没有全部北逃,有的留在北地,甚至在北平各衙署里不起眼的吏目、书办、杂役。”
“他们与北元朝廷里现在做官的那些人,有的是旧主旧属,有的是亲戚故旧,还有留著念想。”
“太孙到了北平,北平这么多衙门经手,免不了会有一两个起心动念的人,把消息递出去。”
“贫僧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
“贫僧斗胆一问……”
“太孙殿下,是否已然归天?”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姚广孝原本沉稳的语气,有了些许的波动。
朱棣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如果太孙归天了,你还能见到咱?”
“太孙若死了,咱现在就不是在这里,而是直接死在北平了,你也没机会在这里等孤。”
姚广孝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並不意外:“太孙殿下平安无事,那是大明之幸,於殿下而言,这也是好事。”
“此去凤阳,看似贬謫,实则避祸。龙游浅水,潜入故里,有宗庙庇佑,有祖陵可守,风波自会过去,福祸焉知非福。”
朱棣冷笑一声:“你这和尚,倒是会安慰人。”
姚广孝微微欠身:“贫僧只是如实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即便太孙殿下真的出了事,贫僧也有计策,可保燕王殿下一命。”
朱棣的目光猛地一冷,声音却反而放轻了:“什么计策。”
“诈称疯病,或成废人,最好索性病得奄奄一息,让当今天子、当朝皇后都可怜他们的儿子,他们便不会杀殿下了。”
朱棣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槐树上的叶子簌簌抖动,惊起几只宿鸟扑稜稜地从树冠里飞出去,穿过稀疏的枝叶,朝远处天边逃散。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意思是,咱大侄子要是丟了命,孤就得先把自己的命丟半条,才能侥倖捡一条命?”朱棣收住笑,盯著姚广孝一字一顿地问。
姚广孝神色平静如初:“正是。这对殿下而言,难道不是一条生路吗。”
朱棣靠在树干上,渐渐完全敛起了笑意,眼神也重新变回冷厉。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夕阳却已经快要沉下去了,林中暮色渐浓,鸟儿扑稜稜地溜走,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他直视著姚广孝,再度开口:“此事,当真与你无关?”
姚广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躲闪:“贫僧只想辅佐一位能改写天下轨跡的雄主。可贫僧只是一个和尚,没有这般手眼通天的手段,也与北元没有任何往来。”
“那你现在在这里等著孤,究竟想做什么。”
“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只是要奉劝殿下一句话,到了凤阳,莫要自暴自弃。还是那句话,去凤阳是好事。”
“未来的大明,需要一个足够坚定、足够清醒的燕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