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阿诗玛消散前的声音在响:“用你的有情,去弥补他的无情。”
人形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尖:“你以为突破炼气五层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拿到祝融神火残片就能对抗天道?阿普依诺比你强十倍,他都不敢——”
“他不敢,我敢。”朝列若睁开眼。
他把鹰骨法杖插进地里,杖身三分之一没入青石。杖身上的彝文符咒全亮了,和祭坛上的三族符文一起震,整个祭坛都开始晃。墨影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金红色的火焰沿著弧线烧过去,在虚空中勾出一幅巨大的画。
画里是蜻蛉寨的火塘屋。阿嫫在添柴,阿咪尼在吹笛,锦鸡蹲在羊毛毡上,阿雅橘在缝补红衣。火塘的光暖暖的、亮亮的,和祭坛的阴冷一比,像两个世界。
那幅画飞向人形,贴在它面前。
人形第一次沉默了。
它看著画里的火塘,看著那些活生生的面孔,看著那一缕缕炊烟和跳动的火苗,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忽然暗了下去。
“有情……”人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嘲弄和可怜,而是一种朝列若听不懂的、很复杂的东西,“原来如此。”
它没有挣扎,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尊凝固了的雕塑。
祭坛上的震动慢慢停了。
赵灵均收剑入鞘,眉头皱著:“它……放弃了?”
“不是放弃。”苏文渊收了笔,擦了擦额角的汗,“是被画里的『有情困住了。困魔阵困的是魔气,这幅画困的是心神。它要是没有心,就困不住;但它要是有心,就逃不出这画。”
段云溪挠挠头:“所以……它有心?”
苏文渊没回答。
朝列若走上前,站在画和人形之间。他抬头看著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人形没回答。
“三千年前,你被封印之前,叫什么名字?”朝列若又问。
人形的光点跳了一下,像是在挣扎。
“魔祖罗睺……是天道的叫法。”朝列若说,“你在变成魔祖之前,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人形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从那两团光点里发出来的,沙哑、疲惫,像很久很久没说过话。
“……忘了。”
朝列若没再问。
他转过身,看向石阶尽头的黑暗。那里还有更深的祭坛,还有真正的封印之地,还有魔祖罗睺的本体——这团人形,不过是封印鬆了以后渗出来的魔气凝成的影子。
“我们走吧。”他说。
阿咪尼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朝列若感觉到她的手没抖。
六个人走下祭坛,从那团人形旁边经过的时候,段云溪故意绕了半圈,离它远远的。阿牛走在最后,经过人形时停了一步,弯刀横在身前,等所有人都过去了,才倒著退著跟上去。
人形没动。
它悬在祭坛上空,面前是那幅火塘画。画里的火还在跳,阿嫫添柴的手一刻不停,阿咪尼的笛声好像能从画里传出来,悠扬又温暖。
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点,慢慢暗了下去。
不是灭了,是在看。
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著烂掉的气味的阴冷。朝列若掌心的金红色珠子自己亮起来,温热的光碟机散了一部分寒气,但那股冷还是顺著脚底往上爬,像无数蚂蚁在啃。
锦绣缩在朝列若的衣领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尖。它那颗金色珠子也在发光,但比朝列若那颗小得多,光也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