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能走多远?”
林子里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朝列若猛地抬头。一个老头从树影里走出来,穿著黑色查尔瓦披毡,边缘掛著青铜铃鐺,一走叮噹响。披毡上绣满了彝文符咒,暗红暗红的。头上戴著鹰骨法冠,手里拄著一根白生生的鹰骨法杖,杖顶镶著绿松石,在月光下发著幽冷的光。
毕摩。
他走到朝列若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掌心的竹牌。眼里没有惊讶,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百草岭星坠,丹青道归位。”老头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三千年了,祖巫祝融的圣火,终於等来了继承人。”
他抬起法杖,轻轻一点。杖身上的彝文符咒亮起暗红色的光,一股温热的气流裹住了朝列若断裂的肋骨。疼没消失,但骨头被托住了,不至於再扎穿內臟。
朝列若深吸一口气,撑著站直了身子,盯著老头的眼睛:“圣女献祭是怎么回事?”
毕摩沉默了一会儿。
“格滋天神开天闢地,十二祖巫各掌其一。魔祖罗睺为祸世间,三族先祖以性命將其封印在滇池海眼之下。”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散开,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每三千年,魔气往外渗,必须以纯巫之血加固封印。阿咪尼,是第十二代圣女。”
“三百六十五天后,就是献祭之期。”
朝列若把竹牌攥得指节发白:“没有別的办法?”
老毕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悲悯,有期许,也有一丝不確定。
“三千年前,初代丹青道传人阿普依诺与圣女阿诗玛,在祖巫面前立下盟约。他们说,后世若有人能同时唤醒圣虫与丹青道,便能改写这宿命。”他顿了顿,“你,就是那个人。”
“但这条路,比献祭更难走。”
朝列若没说话。竹牌在他掌心里温温热,像有只手轻轻握著他的心。
“先活著。”老毕摩收回法杖,转身往南走,“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朝列若咬著牙,一瘸一拐跟上去。
月光洒在茶马古道的青石板上。那些马蹄印最深的足有三寸,是几千年的驮队日復一日踩出来的。路两旁的图腾石刻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虎神、马樱花、支格阿鲁射日,一幅幅都透著股庄重,像沉默的守夜人。
南天上那两颗青白色的星又亮了一分。老毕摩停下脚步,仰头看它们:“青白双星耀南天,星坠之人挽天倾。支格阿鲁射日时的星象,三千年前见过一次,今天又来了。”
朝列若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两颗星像两颗跳动的心臟,跟他掌心的竹牌產生了某种共振。
宿命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转。
蜻蛉寨·圣女木楼
几里之外,夜风拂过半开的窗欞。
一道红色身影靠在栏杆上。火红的百褶裙被风吹起来,裙摆上绣著的十二祖巫图腾若隱若现,腰间的银铃叮叮轻响。她发间插著银质的蜻蛉簪,鬢边別著一朵新鲜的马樱花,花瓣上还掛著夜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掌心里躺著半块竹牌,跟朝列若手里那块正好是一对。此刻竹牌正微微发烫,青色的纹路在牌面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叫谁。
她低头看著竹牌,睫毛颤了颤,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轻声说了两个字:
“来了。”
不是疑问。是等了三千年的那句话,终於说出口了。
远处百草岭的方向,一道青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像流星一样朝蜻蛉寨坠过来。
银铃轻响,花瓣飘落。
三百六十五天的倒计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