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灰布长衫，对著李宇轩躬了躬身。这一躬，没有了先前的狡诈与无赖，充满了人到中年的疲惫。
“李兄，大恩不言谢。我刘长风做了一辈子投机买卖，唯独在儿子这件事情上，我赌不起。”
刘长风苦笑道，“帐单都在这儿了，没有备份。我看著小风上了去美国的轮船，我的心也就放下了。”
“……”
深夜两点半。上海黄浦江畔，十六铺码头。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江面上波涛汹涌。大名鼎鼎的英国太古轮船公司“安庆號”远洋巨轮，正发出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
码头货运栈桥的阴影里，一个穿著黑色风衣、面容稚嫩的年轻小伙子，正死死拽著自己的行李箱。他就是刘晓。
此时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把没开过几枪的白朗寧，手抖得连保险都拉不开。他只是个头脑发热的学生，在面对真正的离別和未知的命运时，他其实怕得要死，但又强撑著面子。
“爸！我不走！国难当头，闸北的兄弟们天天在跟鬼子拼刺刀！我是一个军统特工，我是宣过誓的！”
刘晓衝著眼前的刘长风大声吼道，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暴雨中响起。
刘长风一把饼住儿子的领口，力气大得惊人，那双平时只有打算盘才灵活的手，此刻死死地抠进儿子的肉里。
这一巴掌，直接打掉了刘晓那层偽装的硬壳。
“你懂个屁的抗战？！你以为拿著一把破手枪，在街头打死两个无赖汉奸就是救国了？
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从那个吃人的军统里弄出来，老子把这辈子积攒的所有人情、所有的底牌全砸进去了！”刘长风的眼泪终於流了出来，声音颤抖得厉害，“晓儿啊，刘家就你一根独苗啊……算老子求你，去美国，活下去！帮刘家留条根啊！”
看著一向在上海滩金融界呼风唤雨的父亲，此刻竟然像个无助的老农一样在暴雨中对自己嚎啕大哭，刘晓整个人都呆住了。
“爸……”
“走！上船！別回头！”刘长风猛地一推，將儿子狠狠地推上了舷梯。
旁边两个英国船员立刻拉住刘晓，將他往甲板上拽。
“爸——！你在上海怎么办？你跟荣老板一块儿走啊！”刘晓趴在甲板的护栏上，对著码头声施力竭地喊道。
刘长风站在暴雨中，看著巨大的轮船缓缓离岸。他没有回答，只是微笑著，摘下礼帽，对著远去的巨轮挥了挥手。
“傻孩子，老子做了一辈子买卖。买卖人的规矩——欠了债，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