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窈第一次跟沈念搭话，是在初二那年的大扫除。她踩着板凳擦窗户，抹布没攥稳，"啪嗒"一声掉进楼下的花坛里。正当她踮着脚往下瞅，有个穿白球鞋的身影蹲下去，从月季花丛里捡起湿漉漉的抹布，隔着两层楼朝上喊："三楼擦窗的，你的东西！"
声音清亮得像碎冰碰壁，周窈扒着窗框往下看，正对上双弯起来的眼睛。女生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皮肤上，校服领口别着的值日生红袖章歪歪斜斜。那是沈念，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据说能背完整本英语词典的"学神"，此刻正举着她那团脏抹布，站在阳光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周窈总说，那天的沈念像颗被晒得发烫的玻璃弹珠，亮得晃眼。
她们成了奇怪的组合。沈念的书包永远装着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作业本上的字迹像打印出来的宋体；周窈却总把课本折成纸飞机，课桌抽屉里塞满过期的漫画和没吃完的橘子糖。
"周窈！你又把我的错题本当垫脚石！"沈念捏着被压出折痕的本子，气鼓鼓地瞪她，手指却先一步扶正她歪掉的眼镜，"下次再这样，我就。。。。。。"
"就把你藏起来的巧克力分我半块？"周窈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鼻尖差点撞上对方的额头。沈念的脸颊总泛着淡淡的粉，像刚洗过的水，连生气时鼓起来的腮帮子都透着憨气。
沈念果然从书包侧袋摸出块锡纸包的巧克力，"咔嚓"掰成两半，恶狠狠地塞给她一半："吃你的吧，小心蛀牙。"
周窈含着甜丝丝的巧克力，看沈念低头演算物理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停着只小蝴蝶。那时候她总觉得，沈念算题时转动的笔尖，比任何漫画都好看。
初三春天，周窈发了场高烧，在家躺了整整一周。返校那天，课桌里塞满了沈念的笔记，字迹娟秀的纸页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红色是必考题，蓝色是易错点，绿色的小括号里写着"这个周窈肯定不懂"。最后一页夹着颗星星糖，透明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题我给你讲了三遍，你居然还错？"沈念戳着周窈的练习册，语气恨铁不成钢，却还是把自己的草稿本推过来，"看这里，辅助线要这么画。。。。。。"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堆碎雪。周窈趴在桌上，闻着沈念身上淡淡的墨水香，听她温温柔柔地讲题，忽然觉得发烧也不是什么坏事。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吹得倒计时牌哗哗响。沈念把周窈拉到操场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折好的星星，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像装进了一整个银河。
"等考完试，我们去看海。"沈念晃着罐子，星星碰撞的声音沙沙的，"我爸说，高考完就带我们去青岛，看栈桥的日出。"
周窈刚想说"好啊"，就看见教导主任举着保温杯走过来，慌忙把玻璃罐塞进沈念怀里，拉着她躲到香樟树后。两个人蹲在树影里，听着彼此的心跳混着蝉鸣，忍不住捂住嘴偷笑，肩膀撞在一起，像两只偷食的小兽。
查分那天，周窈的手指在键盘上抖得厉害。沈念攥着她的另一只手，掌心的汗把两人的指尖都濡湿了。当屏幕跳出分数时，周窈看见沈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比重点线高了三十分，而自己，离本地的普通高中还差着二十分。
"我可能要去读职校了。"周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在郊区，听说要住宿舍。"
沈念没说话，只是把玻璃罐塞进她手里。罐子比想象中沉，星星在里面轻轻晃动，像谁在低声叹息。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傍晚，她们坐在河边的石阶上，分食着一袋橘子糖。糖纸被风卷着飘进河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像只小小的船。
"这个给你。"沈念从书包里拿出本笔记本，封面上贴着张便利贴，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里面是我整理的高中知识点，你要是。。。。。。"
"沈念。"周窈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你会不会觉得，我们以后就不一样了？"
沈念把糖纸捏在手里，捏出细细的褶皱。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就算去了不同的学校，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