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见到那枚海螺时，正蹲在鼓浪屿的礁石群里捡贝壳。潮水退得很远，露出青灰色的滩涂，几只招潮蟹举着螯钳横过她的帆布鞋。海螺嵌在礁石缝隙里，螺旋上的银蓝色光泽像被月光吻过，她指尖触上去时，仿佛摸到了凝固的海浪。
“这是大法螺，”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能听到很远的潮水声。”
她回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海水浸得发红的小腿。他手里提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养着只寄居蟹，正慢吞吞地从海螺壳里探出头。阳光穿过他微卷的发梢，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会吗？”林砚把海螺贴在耳边，果然听见呜呜的回响，不是普通贝壳的嗡鸣，倒像风穿过峡谷的声音，“好像在哭。”
男生笑起来眼角有浅涡：“是北冰洋的冰山在融化呢。”他说自己叫沈叙，学海洋生物学的，来岛上采集潮间带标本。那天他们蹲在礁石上聊了很久，看浪花一次次漫过脚背，首到暮色把海水染成绛紫色。沈叙给她讲洋流的轨迹，说太平洋的暖流要走八个月才能抵达这里，就像有些相遇，需要跨越万水千山。
分别时他要走了那枚海螺，说要带回实验室做声波分析。“明年这个时候还来吗？”林砚看着他把海螺放进标本箱，箱盖合上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海浪还响。
“说不定，”沈叙挥挥手，白衬衫在暮色里像只展开翅膀的海鸥，“等千岛寒流遇上日本暖流，我就来还你海螺。”
第二年冬天林砚如约来到鼓浪屿，潮水比去年退得更远，礁石上结着层薄霜。她每天清晨都去滩涂等，看晨光把海水染成蜜色，又看暮色将沙滩浸成墨蓝。第七天傍晚，潮水里漂来个玻璃瓶，里面塞着张纸条，字迹被海水洇得发蓝：“北冰洋的冰融水，己经汇入日本海了。”
没有落款，却让她红了眼眶。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旁边贴着手绘的洋流图，是沈叙那天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的，箭头蜿蜒曲折，最终在厦门湾打了个圈。
后来的三年，林砚总会在冬至前后收到沈叙的信。有时是从挪威寄来的明信片，印着峡湾里漂浮的冰山；有时是从埃及寄的邮票，上面印着尼罗河落日；最特别的是张从冰岛寄来的水文监测报告，他在空白处写：“蓝湖的温泉水，pH值和你那天耳后的防晒霜一样。”
她把这些信都存在饼干铁盒里，放在书桌最下层。每当画室里的颜料干结了，或是改画改到烦躁时，就打开铁盒闻闻，似乎还能嗅到海水的咸腥味。她学的是油画，画布上总离不开蓝色，钴蓝、群青、靛蓝，层层叠叠晕染开来，像无穷无尽的海浪。
第西年冬天没有来信。立春那天，林砚在新闻里看到红海发生风暴潮，一艘科考船失联。她握着遥控器坐了整夜，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像支支干枯的画笔。
三月初的一个清晨，快递员送来个木箱，寄件地址是开罗大学水文站。打开时一股潮湿的气息涌出来，里面装着个玻璃标本瓶，泡着半透明的蓝色晶体，标签上写着“红海盐结晶，2023。12。22”。瓶底沉着那枚大法螺，螺旋上的银蓝光泽淡了些，却依然能听见呜呜的回响。
林砚把标本瓶放在画架旁，每天画它。从晨光熹微画到暮色西合，蓝色在画布上渐渐有了生命，像流动的海水，又像凝固的天空。画到第三十七幅时，她突然发现螺壳内侧有细碎的刻痕，用放大镜看才认出是串经纬度，定位在赤道附近的海域。
那年夏天，林砚辞了画廊的工作，报名参加了远洋科考志愿者。船过马六甲海峡时，她站在甲板上看月光碎在浪尖，突然明白沈叙说的洋流轨迹是什么意思。有些相遇不是终点，而是彼此生命里的暖流，即便暂时分开，也会在某个交汇点重逢。
南半球的冬至那天，科考船在澳大利亚东海岸抛锚。林砚跟着队员采集海水样本，当她把采样瓶浸入珊瑚礁海域时，看见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蹲在礁石上，正用镊子夹起只海星。
白大褂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像只欲飞的白鸟。男生回头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眼角的浅涡里，和多年前那个暮色里的身影渐渐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