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把午后拉得漫长时，林晚星总坐在老藤椅上，面前摆着外婆切好的月牙形西瓜。她指尖捏着根银牙签，正一粒一粒挑出瓜瓤里的黑籽，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琉璃。
“星星这性子，随她妈。”外婆摇着蒲扇笑，“我那会儿让她首接咽，说籽儿到肚子里会发芽，她倒好，偏要跟我较劲儿。”
八岁的林晚星鼓着腮帮子，把挑干净的瓜肉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她也顾不上擦，只含糊不清地反驳：“才不会发芽。老师说植物生长需要阳光和土壤，肚子里黑漆漆的，怎么长？”她把攒在掌心的西瓜籽倒进玻璃罐，罐底己经铺了薄薄一层，像撒了把碎墨。
隔壁的小虎子捧着半块西瓜跑过，红色的汁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他边跑边吐籽，黑色的籽粒在空中划出弧线，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溅到墙根。“晚星你好傻，吃西瓜哪用这么麻烦？”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冲进巷口的树荫里。
林晚星不理会他的嘲笑。她有自己的道理：既然籽不能吃，为什么要放进嘴里再吐出来？就像走路时遇到石头要绕开，说话时知道伤人的话不能说，做事本该这样清清楚楚才对。
外婆从不干涉她的习惯。每个夏天，玻璃罐里的西瓜籽都会积满，等到秋天，外婆会带着她去后院，把籽撒在翻好的泥土里。“你看，”外婆用树枝在土里划着沟，“这些被你认真对待过的籽，明年说不定能长出新的西瓜藤呢。”
第二年夏天，后院果然冒出几株嫩绿的芽。林晚星蹲在旁边看了整个上午，看着它们抽出藤蔓，开出黄色的小花，最后结出拳头大的小西瓜。那些西瓜成熟时个头不大，瓜瓤是淡淡的粉红，甜度也比不上集市上买的，但林晚星吃得格外香。她依然耐心地挑出籽，这次，她把籽小心地晒干，装在更小的纸袋里，送给了邻居家的奶奶。
“这孩子，做什么都这么实在。”邻居奶奶笑着摸她的头。
后来林晚星去了城里读中学。寄宿学校的食堂在夏天会供应西瓜，切得方方正正的块儿，摆在不锈钢托盘里。同学们围在一起，边吃边聊天，时不时吐出几粒籽，落在餐盘边缘。林晚星总是单独坐在角落，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把籽一粒一粒放在纸上，攒到一定数量就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这样不累吗？”同桌的女生好奇地问，她正用勺子把瓜肉挖出来，连同籽一起送进嘴里，再轻巧地把籽吐在桌上的空碗里。“你看我，多省事。”
林晚星摇摇头：“习惯了。”她没法解释那种感觉——就像写作业时必须用尺子画横线，整理书包时要按科目顺序排列，有些坚持不需要理由，只是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高中毕业后，林晚星考上南方的大学。第一次和室友聚餐，餐桌上端来一整个冰镇西瓜，服务员刚切开，大家就纷纷拿起叉子叉着吃。红色的瓜汁滴在白色桌布上，像绽开的小花，黑色的籽被随意吐在骨碟里。
林晚星拿出纸巾，正准备挑籽，坐在对面的男生忽然笑了：“现在还有人吃西瓜挑籽啊？太讲究了吧。”他说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瓜瓤。
室友们跟着笑起来，气氛里带着点善意的调侃。林晚星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把西瓜放回盘子里：“我不太喜欢吃西瓜。”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那天晚上，她在超市买了半块西瓜，回到宿舍后，关上门，慢慢地挑着籽。窗外的蝉鸣和故乡的很像，只是声音里多了些嘈杂。她把挑好的籽收进一个小铁盒，铁盒是小时候装糖果的，现在里面装着的，是从各个城市收集来的西瓜籽。
工作后的林晚星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夏天的办公室里，同事们分享西瓜时，她总是等大家都拿完了，才挑一块最小的，回到座位上慢慢处理。有人觉得她孤僻，有人说她矫情，她从不辩解。
二十五岁那年，她遇到了周明宇。周明宇是合作方公司的项目经理，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林晚星正低头用牙签挑籽，周明宇递过来一张干净的便签纸：“用这个吧，纸巾太薄，容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