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和正坐在书案后,书案上展开的舆图对折推到了一旁,看着刚刚跟在莫骁身后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云舒。“云舒姑娘,别着急,你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说。”宁和说话间,示意莫骁给她斟茶,却被云舒摆手推拒了。“奴婢不渴,于公子,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公主想个办法啊!”云舒匆匆向宁和敛衽一礼,着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若是公主因此落下了病根,奴婢……”不仅话没说清,甚至也没说完,云舒就忍不住得哭出了声。宁和见状连忙让莫骁给她端了把椅子,让她定一定心绪在仔细说来。可云舒心急如焚,这时候哪里能坐得住,深深吸了口气站定身子,立刻收起了抽泣,虽然肩头还会不时的耸动一下,但已经可以流畅地说话。听着云舒一五一十的将赤昭华这几日的情形说出来,宁和沉默了。赤昭华是什么性子,经过那一段时间短暂的接触,也大概能看清七八分——虽然表面上看着纯真善良,可实际上心里头也是能藏事的。赤昭曦的死、夏婉宁对赤帝的背叛、赤承玉的身世,这些事换做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未必经受得住,更遑论赤昭华这么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不涉朝政、不谙世事,她如何能想得明白这些事,或许心中还有那份难以解开的心结——自责。云舒说完后,等着宁和的答复,可宁和思忖良久却只是轻叹了一声:“这事,凭我的身份,实在拿不了主意。”“于公子,若是连你都没主意,那公主她……”云舒一听这话,急得眼眶又蒙上了一层水雾。“云舒姑娘何不去面圣?”宁和看向云舒问道:“若是陛下得知了七公主……”“于公子,奴婢们也想过去向陛下禀明,可……”云舒想起了云瑾的顾虑:“前朝现在一定也是事多之际,奴婢们哪敢去惊扰圣心……”“最近的事……确实啊,前朝后宫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是这些震动朝野的大事。”宁和心里还是觉得去找赤帝谏言更好,可看云舒她们这样后宫里的宫女,也确实难开口。思来想去,宁和还是让云舒先坐下来:“云舒姑娘,若是你稍后无事,也不急着回宫,不如在这里稍候,待王爷下朝回府后,与王爷商量一二?”“王爷?”云舒犹豫了,看着莫骁送来的椅子,不知该不该坐,有些无措。宁和为了安定她心神,又补充道:“不论如何,王爷与七公主也是挂着亲缘的,毕竟是公主的皇姐夫,若是此事真的需要面圣,也许王爷比我,更适合出面。”这一番话下来,云舒似乎明白了几分,可心里的焦急还是让她有些坐立难安。“莫骁,让怀信跑一趟,去门房那边与小厮说一声,若是王爷下朝回府了,就立刻请王爷到听竹轩来议事。”说罢,宁和不忘又叮嘱了一句,让莫骁传完了话,回来时给云舒沏一盏热茶。其实云舒也并没有等得太久,在她叩响王府大门的时候,宣赫连那边就已经散朝了,所以当宣赫连回府时,与云舒前后也不过只差了半个多时辰而已。宣赫连刚一跨进府门,从小厮那得知宫里来了人,又在听竹轩里正候着他,便连朝服也没换,就急匆匆地往听竹轩去了。脚下走得太快,以至于在行至月洞门下时,与一道灰布短打的瘦小身影撞了个满怀。柳青箐端着小灶房刚刚出炉的甜糕,正往每间厢房去分发一些,不曾想居然与宣赫连遇见,甚至还撞到了一起,差点把托盘中那几碟甜糕跌落。宣赫连眼疾手快,一手伸出去接那托盘,另一手稳稳抓住了与自己撞了个满怀的肩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柳青箐。柳青箐这时候看手里的托盘被稳稳接住,甜糕都好端端地没有一块掉在地上,才长长舒了口气出来,正欲张口致歉,可一抬头却傻了眼。“王……王爷……?”柳青箐一怔,随即立刻躬身行礼:“王爷恕罪,都怪小的没看清路,冲撞了王爷。”“无妨,你——”宣赫连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柳青箐行完了礼就迅速退进了院子深处,脚步快得像是仓皇逃跑一般。可只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中,宣赫连分明从柳青箐的眼底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和沉郁,以及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之色。柳青箐以为宣赫连忘记了承诺。宣赫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时,喉结处竟下意识的滚动了一下,微微张开的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见过王爷。”赵伶安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身一看是宣赫连到了,便立刻迎上来躬身一揖:“主子和云舒姑娘都在正厅里候着您呢。”听到赵伶安的声音,宣赫连才将目光收回来,与他一起往正厅走去。日头逐渐攀上了头顶,暖暖的阳光烘得空气中带上了一丝初夏的热意。,!听竹轩的正厅里,云舒又一次将赤昭华的近况讲述了一遍,得知宁和不便拿主意,宣赫连微微颔首:“这事还需与公主当面谈谈才是,可宁和的身份,的确不大方便。”“七公主殿下这事郁结于心,不仅仅是悲伤,恐怕心里那份自责才是最难解开的结。”宁和轻叹一声:“如今短短两日时间,接连失去了三位至亲,任谁都难消郁结。”宣赫连点点头:“是啊,那日我们都劝过公主,可以本王对她的了解,怕不是几句话就能劝得开的。现在她整天闷在韶华宫里,日日面对着供案,除了越想越钻牛角尖外,实在无一益处,身子迟早是要被拖下去的。”“王爷说得正是。”云舒听得心急,连忙向宣赫连敛衽一礼:“奴婢们正是担心公主身子,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寻到府上求助,还请王爷、请于公子给奴婢出个主意,帮帮我们公主吧。”宁和沉思着没有说话,宣赫连手指轻叩着扶手,忽然停下来问道:“云舒,七公主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云舒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回王爷话,正是,公主生辰是四月二十,不足一月便是了。”“或许这可行……”宣赫连低声自语了一句,又沉吟了片刻,不知为何,他不由自主的将视线落在了宁和身上。宁和一脸狐疑地回看宣赫连一眼,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可眼神里那句“看我做什么”的问句几近呼之欲出。其实,自从前几日赤昭华出宫到府上来看赤昭曦最后一眼的时候,宣赫连心里便有了些揣测——莫非赤昭华心里有宁和?可看宁和对赤昭华的态度,虽然关心,却更像是兄长一般,这让宣赫连一时间也拿不准二人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既然如此,那不如给二人创造些机会,倘若能因此各自明朗自己的心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宣赫连是知道宁和身份的,虽说是个落跑的太子,可宣赫连却十分笃定,只要来日宁和归国,定能平定逆党,而到了那时候,身份就不再是阻碍。“云舒,你直接回宫去,请求面圣。”宣赫连看着正欲张口拒绝的云舒,不等她说话就抢先道:“你把七公主这几日的情形向陛下如实禀告,然后向陛下请命,就称公主生辰将近,不如允准公主出宫一日,散散心或可缓解郁结。”“王爷,这……”云舒面露难色,看看宁和又莫骁,最后目光落在宣赫连手边:“方才还说陛下忙于朝政,奴婢唯恐惊扰圣心……”“这就是你犯傻了。”宣赫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陛下共有九位皇子公主,如今除了齐阳妃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孩子之外,陛下最疼爱的是哪个?”“是……是我们公主。”云舒怔愣地回了话:“可……陛下能允吗?前些日子公主的禁足还是勉强解的……”宣赫连颔首:“这次不一样,陛下定能明白公主此行并非是在闹脾气,所以才更有可能允准。”云舒愣愣地看了一眼宁和,犹豫道:“是……是吗……”“你且照着本王的话去做便是。”宣赫连的语气十分笃定:“记住,不要说你先出宫来了王府,不要提本王,更不能提到于公子。只说你和云瑾、云璃实在心疼公主,没法子了,才壮着胆子去求陛下的。”云舒重重点头,向宣赫连和宁和分别深行一礼后,转身便快步出了正厅。“去送一送。”宁和对着莫骁示意了一下,随即莫骁便紧追着云舒一起出去了。“怎么样!”莫骁一脸得意的模样,与云舒并排走在廊下:“我就说一定能给你想出个法子吧。”“哼,那是王爷英明!”云舒说着话,脚下的速度可是一点没减:“你家主子一开始就没给我个主意,最后不还是等着王爷回来才有办法的吗。”“你当我主子真没主意啊!”莫骁轻笑一声:“那是因为他自知身份不明,不足以为公主出谋划策,所以才没说的,那叫分寸!”“还分寸!”云舒嘟着嘴说:“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快要急死了,还顾什么分寸啊,直接告诉我,让我回去面圣不就得了,没得还耽误这些时候。”“哎——”莫骁叹了一口气:“真是狼心狗肺啊,要是没有我们主子,你们公主……”忽然云舒往莫骁身边一歪,莫骁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一下,正好将云舒的后背稳稳托住,才不至她摔倒。“你——”云舒红着脸急忙后退一步:“你无礼!”“我说云舒大姑娘,刚才要不是我扶你一把,你可就要被那几片落叶滑脚摔倒了。”莫骁一副冤屈模样:“结果还被你这般责备,我可真是太冤了。”“喏。”莫骁没等云舒再开口,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还温热的甜糕递到云舒面前:“刚才我出去传话的时候,从春桃那拿来的。”“我……我吃不下!”云舒还是嘟着嘴,可鼻子却随着飘来的香气不住地耸动着。,!莫骁嘿嘿一笑:“春桃的手艺你是知道的,我看你比前几日瘦多了,别说七公主,我猜你也没好好吃饭吧。”听到这话,云舒心里一酸,这几日她们的心思都放在赤昭华身上了,看着她茶饭不思的,自己当然也寝食难安,别说吃一顿饱饭,估计三人加起来吃的东西,都没赤昭华几天来喝的那几口粥多。眼看云舒眼底涌上一层水雾,莫骁忽然急了:“你……你眼睛怎么红了……是我哪里说错了?你别哭啊……”云舒抬手用衣袖狠狠抹了抹眼角,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莫骁一眼:“我家公主几日没吃,我们几个又有谁能吃下一口的!你那问得……真是多余!”“对对,是我问得多余,你看我这不是给你赔罪吗。”说着话,莫骁笑嘻嘻地把甜糕往云舒面前又递近了几分,可云舒脚下却突然加了速度,好像更着急要回宫了,不小心又撞上了莫骁伸来的手,差点把油纸包裹着的那几块甜糕撞掉。“哎哟,还好我武功盖世,不然这几块甜糕就可惜了。”话虽这么说,可莫骁捧着甜糕的手一点也没收回来,还是端端地举在云舒面前:“哎,你这一出一进的,跑了这么些路,一会儿回去还要面圣对吧。我倒是不心疼你会不会因为又饿又累的晕过去,可如果因为肚子饿,在面圣的时候,你那肚子饿地‘咕咕’叫……那岂不是殿前失仪?”别的话都没能打动云舒,可最后那句“殿前失仪”,确实让云舒心惊了一下。随即脚下一顿,斜睨着莫骁,又闻着面前香糯的气息,云舒伸了伸手,又缩回,犹豫了一下,终于拿起甜糕吃了一块。“哼……”云舒吃完一块甜糕后,看着莫骁又往她面前送近了些的另外几块,干脆又拿起一块来:“要不是……为了我们公主……为了不能在陛下面前失仪,我才不吃呢!”“对对,云舒姑娘实在大义!”莫骁看她那样子,顶多也就吃两块,便将剩下的又包了起来,硬塞到了云舒另一只手里:“你把这都带回去,记得跟云瑾姑娘和云璃姑娘也说一下,再怎么担心公主,你们几个的身子可不能垮掉,哪怕吃不下也得吃一些,总不能你们在公主之前就倒下了吧?”虽然莫骁大白话说得太过直接,可这道理却是很清楚。云舒看着手里被他塞进来的油纸包,嘴角下意识地上扬了几分,却又在抬起头的时候迅速隐了下去。走到王府门前,云舒急匆匆钻进辇轿,却在起轿的时候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在门口望着自己轿子的莫骁,手放在包裹着几块甜糕的油纸包,手指在那个笨拙的绳结上摩挲着,淡淡留下了两个字:“呆子。”:()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