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华明明怨赤帝,却在怨里还怀着对他的爱;明明想质问赤帝,却在看到了赤帝鬓角上比几日前又多了几缕的白发后,硬生生把那些质问又咽了回去……赤昭华复杂的心绪,在看到赤帝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僵硬难直,甚至身形还微微晃动了一下,她心软了。赤帝终于站直了身子,抻开腰背后,伸出手去想要将赤昭华从蒲团上扶起来:“华儿,先起来说话,跪久了伤膝。”赤昭华看了看眼前那只熟悉又笨拙的大手,又看了看暖阁里其他几人——云瑾跪在供案旁侧的蒲团上,眼泪朦胧却一滴也不敢流下来,云璃和云舒站在帘幔旁,满眼放光地看着赤昭华,云舒更是不住地冲她眨眼睛。赤帝顺着赤昭华的视线,一起将三人环视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赤昭华的身上说:“朕不知道你在这牌位前跪了多久,可如果在这么跪下去,他们在天有灵,定会为你伤心难过的。”听了这话赤昭华才搭着赤帝的手,颤颤巍巍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可跪得实在太久,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差点又摔过去。好在有云璃在旁候着,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托住赤昭华的后背。可就在接触到赤昭华身体时,云璃的眼眶竟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太轻了,这才日的时间,赤昭华的身子已经轻得单手就可以轻易托住。赤帝见状更是心疼,连忙让云舒和云璃将赤昭华扶到榻上坐着,云瑾这才得了赤帝的眼色,转身退出暖阁,不多时便端来一碗浓香的鱼汤。“闫鹭山。”赤帝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碗白嫩的鱼汤,朝着门口问话:“朕让你去拿的东西呢,怎么还没送来!”闻言,闫公公急忙招呼着几名内侍,然后轻轻推开门回话:“陛下,老奴在外面候着呢,就等陛下一声令下,这就给公主送进来。”说话的同时,内侍一个个次第而入,将食盒内的甜糕一碟碟小心摆放在食几上,便自觉退了下去。赤帝微微颔首,冲闫公公挥了一下手,便转身对赤昭华温声道:“华儿,喝点鱼汤,再吃点糕点,再这么不吃不喝,可真要在你这韶华宫里憋坏身子了。”云舒原本正与云璃一起,跪在榻边帮赤昭华揉腿,一听到赤帝这句话,云舒一个机灵,立刻转身面向赤帝跪叩磕了一个头,抓住机会终于开了口。“陛下所言极是,公主已经数日不曾踏出暖阁半步了,若在这么憋下去,奴婢真怕公主要憋坏了身子。”云舒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身边几个人听得一清二楚。云璃和云瑾被云舒这么突然的举止惊了一跳,都怔怔地看向她,可她却像是不知道自己正被诧异的眼神注视着一般,抓住这个机会就只管照着宣赫连教的话去说。“奴婢斗胆,替公主殿下向陛下恳求一件事。”云舒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她自己也很紧张,却又在极力克制:“公主生辰将近,若是陛下能允公主出宫游玩一日,就当是让公主去散散心,或许……或许公主心里便能松快一些……”说到最后,语速快得几乎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在说什么了,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得出云舒十分诚恳又带着替赤昭华的委屈,倒像是真的临时起意一般。赤帝看了云舒一眼,沉吟片刻,心想也许这主意确实不错,虽说依礼制还尚未出头七,以赤昭华的身份是要与赤承羲和其他几位皇子一起轮流守灵的,可比起赤昭华的身体来说,这些礼制在赤帝眼中倒也没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夏婉宁生前所作的那些事,本就没能得到赤帝的宽恕,若不是为了赤昭华和赤承羲,赤帝早已将废后的诏书晓谕六宫了,又怎么会在最后颁布皇后崩逝的诏书。她夏婉宁本就有错在先,甚至还亲手毒害自己的女儿,就算赤昭华不在自己的暖阁里为她设香案供奉,赤帝也不觉得过分,他心底里最终还是觉得夏婉宁不配得到孩子们的供奉。所以,赤帝点头了:“甚好,允了。”云舒猛地抬头看向赤帝,又急忙低下头来,差点忘了“不可直视龙颜”的规矩,吓得瑟缩了一下。云瑾和云璃一听赤帝竟允了公主外出,都没顾上云舒的粗陋,急忙向赤帝行礼谢恩。赤帝并没有怪罪云舒的疏忽,佯装完全没有发觉的模样,躬下身来坐在榻边,牵着赤昭华的手说:“今儿个已经过了午时,也不便这么急匆匆的出宫去玩,不如过两日吧,朕让人安排下去,华儿出宫去散散心,去看看京郊的春色,可好?”赤昭华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谢恩,好像没有把赤帝的话听进去一般,手里还在有意无意地拨一下那串念珠。看着她这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赤帝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心中不禁又暗暗叹了一口气。就在赤帝看着赤昭华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供案上的牌位,视线忽然移到了正中间的皇后牌位上,想起了夏婉宁曾对他说得一件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华儿心里已经属意于他了,华儿喜欢他,即便她从未直言过此事,可臣妾是生她养她的母后,她的心思,臣妾如何看不出来。”若真如夏婉宁所言,赤昭华心里有了人,即便不能赐婚,不能有个结果,可若是那人能解了眼下华儿的心结,就算拿来利用一下,也不是不可。想到这里,赤帝沉吟了一下,轻拍着赤昭华的手说:“只不过,你这时候出宫散心,实在不大方便,也就不便让仪仗跟随了,不如就微服出游,而且没了那些下人跟着,朕猜你更松快些吧?”赤昭华手指顿了顿,眼神空空地望着赤帝,脑袋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要微服出游,那身边的侍卫就得要好好安排一番了。”赤帝做出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可近日前朝后宫用人的地方不少,御前侍卫怕是不容易调拨人手出来,若是没有个靠得住的人护你周全,朕……还真是不大放心啊……”“陛下,奴婢有个人选。”云舒一听这话,心道这机会终于来了,便急忙开了口,赤帝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允她继续说下去。云舒匆匆磕了一头回道:“回陛下,那位玄镜巡案使于大人,从前在上元花灯会和金花礼上,两次意外事件中都能护得公主毫发无伤,奴婢想……这位大人或许妥帖!”赤帝看着云舒这副急不可耐接话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的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转而又佯装一副对宁和记忆不深的样子。“玄镜巡案使……是那个查出了镇国寺之事的人?”说话时,赤帝的余光默默观察着赤昭华的反应,发现她手里拨动念珠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下来。赤昭华原本低垂的眼睫,在听到了“于大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悄悄活了过来一样。可她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根本就看不到她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在无人可见之处闪过了一丝光芒。赤帝没有催促,只是继续说下去:“朕想起来了,定安也说过,此人武功甚好,能文能武,是个贤才,不如就让他护驾吧,朕也能安心些。”听到这话,赤昭华终于抬起头来。哭得红肿的眼眶里,还挂着几滴来不及擦干的泪珠,可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这时候却像是涤尽了污渍一般明亮,虽然还是带着浓浓的悲伤之意,却已经比刚才多出了几分淡淡的光点。“多谢父皇体恤,儿臣遵旨。”赤昭华轻声回话,可是嗓子却哭得沙哑得出不来声了。话音未落,赤帝的心却先一步落下了几分,终于肯说话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了赤昭华眼角的泪湿,又静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来。面向着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赤帝一改刚才的温声,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说道:“你们三个把公主照顾好,这两日务必让公主好好用膳,太医院派人来也不许再推拒,若是两日后公主的身子骨还是这般模样,出宫游玩只能是空谈。”随即又转向门口,声音提高了几分:“闫鹭山,传朕口谕给太医院,这两日周院判必须亲自来韶华宫请脉,给华儿开方调养,不得有误!”一番吩咐下来,虽说听起来像是在震慑云舒他们,可实际上却也是在暗示赤昭华——特意把出游的时间定在后日,就是为了能让她好好休养一下,也更是为了能尽快让她吃下东西去,心里也好有个盼头。云舒、云瑾和云璃三人齐齐跪地,与闫公公一同齐声回应。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赤帝对赤昭华的宠爱,但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连专司宣如玉那个怀有龙胎的肚子的周太医,都被安排来给赤昭华诊脉,可见赤帝有多么重视。次日下朝时,天光比起昨日来亮了些许,虽然云层尚未散尽,却已不再是一整片沉闷的灰色。散朝后的官道上,宣赫连与蔺宗楚并肩而行,正低声商议着刚才朝上边关送来的折子。“叠黛障这时候忽然换防,还加强了戒备……”蔺宗楚捋着白须,若有所思地与宣赫连说:“不知道二殿下此举何意啊。”“叠黛障的关口历年来都是……”宣赫连正说着,忽然被身后追来的闫公公打断:“王爷——留步——王爷……”闫公公喘着粗气,大步跑到宣赫连身旁,来不及缓一缓,就急忙耳语:“陛下宣王爷到御书房说话。”赤帝单独找宣赫连说话,他心里早已有了预期,于是向蔺宗楚拱手告辞后,便随着闫公公一起往御书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御书房里,赤帝一见宣赫连进来,还不等他行礼,便先抬手免了他的礼:“定安,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华儿。”宣赫连早就猜到是为了七公主赤昭华的事,但表面上还是佯装一脸茫然,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之色:“为了七公主殿下?这是……”“哎,定安你那两个孩子还小,不知朕这个父皇的难处啊。”赤帝轻叹了一声,无奈道:“自从……出事以来,华儿已经数日水米未进了,朕实在没了法子,只好允她出宫游玩一天,就当散心了。”,!“出宫?”宣赫连的语气中满是意外,还有些劝阻之意:“陛下,如今国丧之期,连头七都还没过,怎可让七公主——嫡公主这样的身份……”“朕知道,”赤帝抬手虚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可朕总不能看着她就这般不吃不喝,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吧。”说到这里,赤帝又是一声叹息:“其实不止是华儿,就连承羲也整日把自己闷在齐思殿里,太医院也是日日派人去看着,朕才略微放心些。可华儿那孩子,竟然还把给她诊脉的太医推拒宫门外,这……哎……”宣赫连想了想,随即向赤帝拱手:“臣明白了,陛下是想宽慰一下七公主的心情。”赤帝颔首:“可眼下这时候,不论是谁,都不便出宫的,所以朕才允了华儿可以微服出宫,但这阵子御前侍卫和刃组的人都被朕调出去办差了,护卫上的人手……”“臣明白。”宣赫连立刻接话:“臣定会亲自为公主护驾,不知陛下定了何时?”“明日。”赤帝顺着宣赫连的话,忽然反应过来,他理解错了,急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让你护驾。”“啊?”宣赫连一脸诧异道:“不让臣护驾,那陛下宣臣来……”“朕的后宫一篇素缟,你府上又何尝不是呢。朕知道你还要为昭曦和端淑郡主守孝,府里事也不少,加上朝堂上的政务也多,”赤帝轻咳了一声:“所以宣你来,不是让你护驾,而是让你府里的那位护驾。”“臣……府里的?”宣赫连更是“不解”:“还请陛下明示。”“就是朕钦封的那位玄镜巡案使。”赤帝又叹了口气:“毕竟他曾两次护得华儿周全,朕倒觉得他是个可靠之人,加上又是你和蔺公推荐过的人,朕还是放心的。”听到这里,宣赫连眉梢轻轻抬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如常,语气干脆地应了口谕:“陛下圣命,于雯此人武功深厚,文笔斐然,办事也是个稳妥的人,定不会辜负陛下重托。”在宣赫连即将退出御书房的时候,赤帝忽然又叫住了他。“定安,”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很淡的愧疚,淡到赤帝自己都未发觉:“华儿……心情很悲伤,还有点怨气,朕只希望出去散心,能让她稍微纾解……”这句叮嘱,的确出乎意料,宣赫连微微一怔,随即向赤帝深行一礼:“臣,领旨,一定尽全力安排好公主出游事宜。”:()逆风行: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