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俊玮走的时候,没让罗巧荷送,自己拿起大衣搭在小臂上,站在玄关换了鞋,朝客厅里的人挨个道别。跟关景顺说“爷爷您多保重”,跟奶奶说“奶奶螃蟹性寒您少吃两只”,跟关国纲说“叔叔下回再聊”,跟罗巧荷说“阿姨菜做得真好”。
每个称呼都不重样,每个称呼前面都加了敬语。
外婆扶着椅背,看着唐俊玮弯腰换鞋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等防盗门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她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关禧身上。
关禧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柠檬水,电视遥控器攥在另一只手里,对着屏幕一下一下地换台。
外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小禧,你觉得小唐哪里不好?”
关禧没接话,手指按在遥控器上,又换了一个台。
“人家小唐,市医院的,正经工作。懂得疼人。你在饭桌上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人家也没跟你计较,还给你剥螃蟹。”
“你外婆说得没错,”罗巧荷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餐桌旁边站住了,“小唐这人吧,妈今天头一回见,也觉得不错。你看看人家,进门就帮着端菜,跟你爸聊得来,跟你爷爷也聊得来,对长辈客客气气的。你说你——”
“我怎么了。”关禧搁下遥控器。
“你这是什么态度。”罗巧荷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压下来,“妈不是为了你好?你这孩子,躺了三年醒过来,我们当爹妈的当然高兴。可你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一直怎样?”关禧抬起眼来,“一直跟楚玉和书意住在一起,怎么了。”
罗巧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关禧会这么直白地把这句话说出口,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当着奶奶和外婆的面。
外婆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有些发僵,“小禧,你年纪不小了。外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妈都三岁了。”
“是时候处个对象了。”
“外婆就你这么一个外孙。”
“你要是能早点定下来,趁外婆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帮你带带孩子。”
罗巧荷从餐桌边绕过来,站在沙发背后,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你三爷爷那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不中听,可有些道理也不是全无道理。你往后日子还长——”
关国纲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酒杯搁在桌上,在关禧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你妈说得对,”他说,顿了顿,“你往后日子还长。我们当爹妈的,总想看你安定下来。”
关禧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在发抖。
楚玉走到沙发侧面,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腕被人握住了。
郑书意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握着楚玉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她的意思很明白,这是关禧自己的仗,她得自己打。
“……你说是不是?小禧,你总得往前走一步。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市医院还有个儿科医生,你外婆上回说的那个——”
“别吵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外婆没听清,“你说什么?”
关禧猛地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说——别吵了!”
“外婆,你刚才说谁不错?唐俊玮?他是不错。人好,工作好,长得也行,对长辈客客气气。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男的。”
“我不喜欢男的。”她重复了一遍,“外婆你听明白了吗。我不喜欢男的。我喜欢女人。”
“就是她们。楚玉。郑书意。我喜欢她们,想跟她们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你想要抱重孙子。行。你外孙我还年轻,我可以生。生一个。不,生一个不够。生一个楚玉的,再生一个书意的。你要抱重孙子,男的女的都有,行不行?够不够?”
罗巧荷往前走了一步,“小宝,你……”
“别叫我小宝!”关禧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撞上茶几边沿,“我早就不是你那个小宝了。你那个小宝十七岁,趴在课桌上写数学卷子,最大的烦恼是月考能不能进前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手上沾过血,我跪过别人,也让别人跪过我。我在那个地方活了九年,妈——九年。九年够一个人从头到脚换个干净。你那个小宝早就不在了。”
关国纲站起来,手抬了抬,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没说出来,又坐回去了。
“我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是你们给的。我知道。我记着。可这不代表我这辈子就得顺着你们划的道走。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我不正常。你们见过哪个正常人在病房里躺了三年醒过来张口就说自己穿越了?见过哪个正常人回家半年了半夜还要起来摸台灯确认自己不在那边?见过哪个正常人跟自己妈说她在那边杀过人?没有吧。我就是那个不正常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着外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咧着,眼眶红透了。
“你要是现在后悔了,觉得这个外孙跟你从前想的不一样,行。房子你收回去,车也收回去。我不靠这些。我在那边什么都没有,连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我能活下来,在这儿我更活得下去。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外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