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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2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凌晨两点四十分。

关禧是被渴醒的。嗓子眼干得像吞过一把沙,舌根粘在上颚,咽口唾沫都费劲。杨梅酒的后劲还没散干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撑不开。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摸了个空。楚玉不在。书意也不在。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她撑起身子端起来灌了半杯,凉水滑过喉咙的那一下倒是痛快,可杯子搁回去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

她坐了一会儿,等着恶心过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她也懒得找,光着一只脚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稳住。

去厨房。冰箱里有矿泉水。这个念头很简单,从次卧到厨房,穿过走廊,经过客厅。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她推开门,走廊里的感应壁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团光,刚好够照见脚底下的地板。她扶着墙慢慢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壁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大概是感应器坏了,她想,明天让物业来看看。拐过走廊拐角,客厅的落地窗撞进视野。窗帘没拉,月光从整面玻璃墙里灌进来,客厅照得半明半暗。

她走到客厅正中央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像有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她的膝弯,又像是骨头缝里的力气忽然被人抽走了。她整个人往下坠,光着的那只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膝盖撞上瓷砖,闷闷的一声响。不疼。杨梅酒的余劲把痛觉裹住了,只觉得麻。她跪在客厅正中央,双手撑在地板上,低着头,喘了口气,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

前面有声音。很轻,悉悉索索的,像衣料擦过地板,又像有人压着嗓子在笑。她抬起头来。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圆领葵花团领衫,皂色,洗得发白的青色,前胸补子上绣着两只鹌鹑。是最下等的杂役太监的服制。那人垂着手,袖子长得盖住了指尖,只露出一小截惨白的指节。他低着头,下巴快要埋进领口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头顶的发髻,网巾松了,几缕头发散下来,黏在鬓角上。

关禧认得那件衣裳。司礼监值房里,每天清晨洒扫庭除的杂役太监都是这副打扮。他们跪在廊下擦地,跪在院里扫落叶,跪在阶前捧茶,跪在任何需要他们出现的地方,永远低着头,永远不出声。

那人抬起头来。

脸是石安的脸。尖瘦,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乌,嘴角挂着血痕,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结了痂,暗红近黑。他看关禧的眼神跟从前一模一样,怯的,躲闪的,又带着点讨好,嘴角在笑,眼睛没笑。嘴角的弧度是弯的,眼里的光是死的。

“督主。”他唤了一声,声音尖细,又干又涩,“奴才给督主请安。”

关禧没应声。

石安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便吞掉了她的影子。

“督主,”他又唤了一声,头歪了歪,歪的角度有些大,“您忘了奴才了?奴才是石安。值房里给您端茶递水的石安。您批折子批到三更天,奴才在边上伺候着,给您添灯油,给您研墨。您说奴才研的墨浓淡正好,比双喜研得好。您还说,等过了这阵子,提拔奴才呢。”

他顿了顿,嘴角的血痂裂开了,渗出一线暗红。

“后来您把奴才打死了。”

“您没亲自动手。您吩咐何璋办的。何璋把奴才拖到内缉事厂的地牢里,上了夹棍,又上了拶子。奴才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全碎了。碎成那个样子,奴才还在喊冤。奴才说,掌印,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没跟外头说,奴才是被人栽赃的。何璋说,你冤不冤不重要,重要的是督主觉得你留不得。”

“督主,”他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手指软塌塌地垂着,指节扭曲成不该有的角度,骨茬子从皮肤底下支棱出来,白森森的,“您瞧,奴才这双手,研墨研得多好,您说过要提拔奴才的。您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关禧撑在地板上的手开始发颤,指尖抠着瓷砖的缝。不对。石安死了,死在内缉事厂的地牢里。是何璋亲手办的差,卷宗送到她案头的时候她只扫了一眼,批了三个字:知道了。死因写的是染疾暴毙。宫里每个月都要死几个奴才,染疾的、落水的、失足坠井的、自己悬梁的,卷宗上的死因永远千篇一律。没有人会为一个杂役太监的死多问半句。

又有人从暗处走出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一件月白直裰,外罩石青色氅衣,腰间系着犀带,看服制是四品文官,下颌方正,眉骨高耸,本该是一张端方的脸,脖子上却勒着一道紫黑的绳痕,深得陷进皮肉里,喉结歪向一侧,是被绞死的。女的穿一件桃红织金袄子,马面裙,头上梳着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芍药花,穿戴是嫔妃的打扮,嘴唇乌青,唇角的血沫子还在往外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里。

是喝了毒酒还是吞了金,关禧记不清了,她处理过太多人,多到记不清每一张脸。

但他们记得她。

这些人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有太监,有宫女,有朝臣,有嫔妃。有人被勒死,有人被杖毙,有人被灌了鸩酒,有人在诏狱里挨不过刑讯咬舌自尽。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可他们看关禧的眼神是一样的。空。空洞的恨,空洞的怨,空洞的不解。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只明白一件事,是这个人让他们死的。

石安又往前走了一步。那群人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关禧撑在地板上的手往后挪了半寸,膝盖蹭着瓷砖,想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小腿肚子在发颤,使不上力。

她知道这是幻觉。她一直都知道。

这个毛病在宫里就有了。

头一回发作是在司礼监值房,她批完一摞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先帝站在她面前。

先帝穿着入殓时那件明黄龙袍,脸上敷着粉,嘴唇涂了朱,她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再抬头,什么都没有了。

双喜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问掌印怎么了。

她说没事,乏了。

后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廷杖打死的人,内缉事厂审死的人,被她一句话抄家灭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眼前。有时候在值房,有时候在寝殿,有时候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面。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假山石旁边站着一个宫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低着头,头发上黏着血块。那是她杖毙的第一个宫女。偷了她案头的密折往外递,被何璋拿住,她只说了两个字:杖毙。从此那个宫女便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眼前,有时候在廊下,有时候在井边,有时候在她床边,就那么站着,不出声,低着头。

关禧早就习惯了。在宫里,她管这个叫犯病。她知道这些是幻觉,不是鬼。她不能让自己被幻觉压住。在宫里有一回发作得厉害,她差点从御河边上栽下去,是何璋把她拽回来的。何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脚滑。

从那天起她自己摸索出了一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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