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层最后一周，矿区的轮岗巡逻排到了顾忍冬和老炉。
轮岗巡逻是热层日常任务里相对轻松的一项。不用下裂谷，不用靠近高辐射矿脉核心区，沿着矿区外围的量子防护网走一圈，检查防护网的磁力锚钉有没有松动、量子阵列发射器有没有被脉冲打坏、围栏外面有没有铁棘渗透的热信号。全程大概三小时，辐射剂量累积不超过两小时，回去不用进治疗舱。老炉说轮岗巡逻是他最喜欢的工作，"省一趟进舱，等于多活半条命。"
矿脉的蓝紫光在地平线边缘隐隐亮着，像一条被埋在地底的发光血管。量子防护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磁力锚钉，锚钉上亮着淡蓝色的指示灯，在暗红色的荒原上像一排飘浮的萤火虫。老炉走在前面，一边检查锚钉一边在量子通讯链路里说话。
"实习生，你来了热层快三周了。周三推开了通道里的矿脉碎片，周四给曲鸥的机甲装了抗辐射螺栓，周五跟着丁冬学膝关节拆装——"他数了一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够用，放弃了。"你的实习速度确实比正规军上来的新兵快。新兵一般要在边防营先蹲好几个月才能上手这么多任务。"
"因为我打了好几个比赛。每场比赛都要在短时间内适应不同对手的打法。边防营也是一样——每颗星球的规则不一样，对手不一样。底层是一样的。"
老炉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轮岗巡逻走到矿区外围西侧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量子感应阵列上亮了一个微弱的热信号——在防护网外面一小段距离，废弃矿道附近。铁棘轻甲的热特征，独狼型号，单人操作，战术模式是侦察渗透，不打正面冲突。热信号的移动速度很慢，走走停停，在废弃矿道入口处徘徊了片刻，然后往更远的地方退了。退得很从容，没有慌张。大概已经完成了侦察任务。
"铁棘还在摸我们的矿区布局。上次在旱峡断了他们的走私通道，他们没放弃，换了一条路继续渗透。热层的能源石矿脉对他们来说是个更大的目标。走私矿物能卖钱，能源石能造聚变反应堆。价值不一样。"老炉把热信号的位置标注进全息地图。"这个信号强度很弱，侦察兵可能只有一台，速度不快，巡逻路线绕过了我们的防护网缺口。回去把缺口位置报给喻副连，让工程组补上量子阵列发射器。"
轮岗结束时恒星光正好升到天顶。矿区上空的辐射尘埃在正午光照下荧光减弱了，空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金属味。老炉说是防护网在正午高温下加速散热，量子阵列发射器表面的散热涂层挥发出来的味道。
两人回到穹顶隔离舱。今天累积的辐射剂量在安全线以内，不用进治疗舱。顾忍冬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把战术手套脱掉，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掌心那个被握柄烫出的浅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丁冬说大概再几天就会完全消失。左手手腕叠在右手手腕上，两个掌心的温度终于一样了。
曲鸥从维修台后面探出头。他正在拆自己的机甲左膝关节，把那几颗抗辐射螺栓一颗一颗取下来，放在光谱扫描仪下逐颗检测中子流渗透的深度。碳纳米晶须的防护效果比他预估的更好——螺栓内部晶格完整，没有氢脆迹象。"这批螺栓可以用。下一批我打算试一种新的晶须排列密度，把防护效果再提高两成。"他把螺栓收进样品盒里。"下一颗辐射星上用得上。"
傍晚。穹顶食堂。热层的最后一顿晚餐。勘察队特意加了菜，水培番茄切片，凉拌甜叶菜，还有一种叫紫梗芹的脆茎蔬菜，长得像芹菜但茎是紫色的。季队长说是勘察队在矿脉外围的废弃温室里发现的野生后代，不知道谁在很久以前在这颗星球上种过，后来人走了，菜自己活了下了，繁殖了不知多少代。紫梗芹有抗辐射特性，吃了对骨髓有好处。
季队长端着一杯电解质水坐到顾忍冬对面。她今天没穿勘察队的外勤制服，穿了件旧的舰队学院纪念衫，胸口印着学院徽章，袖口磨得发白。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顾忍冬没想到的话。
"你爸的事。"
顾忍冬抬起头。
"段中尉在通讯里跟我提了一下。不多，就几句。你爸以前在锦蓝星矿区维修站。"季队长没有追问，没有同情，语气跟她布置地震仪维修任务时一样，平铺直叙。"联邦安全局的档案系统我接触不到，但我认识一些在档案科干了很久的人。热层勘察队的资料管理组里有一个从锦蓝星矿区调过来的老档案员，姓安。几年前在矿区后勤部待过。你不是要找什么东西，你要找的是档案。安师傅在资料管理组管了很长时间的旧文件，矿区时期的东西他大概记得一些。"她把一张写了安师傅办公室位置的纸条放在桌上。"回边防营之前去找他聊一下。不一定有用。但比不聊强。"
顾忍冬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手写的数字，穹顶三层档案室，走廊右手边。"谢谢。"
季队长点了个头，端起电解质水走了。她的步伐跟段中尉一样利索，说完就走，不留多余的话。
晚饭后。穹顶三层档案室。
安师傅坐在一排灰色金属档案柜中间，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台旧款数据终端。他六十出头，头发灰白，手背上有一块很旧的烫伤疤，跟他本人一样安安静静。他说他以前在锦蓝星矿区后勤部管过两年的矿区人员流动档案，大部分是矿工的入职体检报告和离职记录。后勤部跟维修站之间的档案互通不多。维修站的人事记录不在后勤部的管辖范围内，但有一类文件会共享——事故报告。矿区的安全事故报告需要后勤部和维修站两边同时归档，调查小组出的事故原因分析和维修站的零件检测数据会在同一份报告里合并存档。安师傅说他记得有一次事故，维修站的一个维修员在塌方救援中操作机甲时受了伤，事故报告里列了详细的零件损伤情况。那个维修员姓顾。
"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事故报告里只写了姓。矿区的事故报告太多了，每年总有几十份，大部分是塌方和透水。维修员受伤也是常见的，矿业星球就是这样的。我当时只扫了一眼，记得那个姓顾的维修员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段维修建议，说塌方区的液压管需要定期更换，不然容易在高压环境下出现内裂。那段建议写得极其专业，比事故调查组的安全评估还细。印象很深。"
"那份事故报告后来归档到哪里了。"
安师傅想了想，在终端上翻了一阵。数据终端太旧了，每次翻页屏幕都要闪一下。"矿区后勤部被合并之后，很多旧档案被调拨到了联邦安全局的档案回收系统。合并的那几年，矿区本身也在缩减规模，人事变动很大，档案调拨就是个笼统指令——把矿区后勤部的所有旧文件整体移交。接收单位是联邦安全局的某个二级档案室，具体编号我不记得了。但矿区整体移交的文件量大概有几百箱，里面肯定包括了维修站的事故报告。你的维修员父亲的报告可能就在那几百箱里面。"
"如果调拨到了联邦安全局，那就是进入了密级管理。外部人员查不到。"
"对。密级管理。不同文件有不同密级——普通的矿区事故报告密级本身不高，但调拨进了安全局之后就自动套上了安全局的基础密级。不过有一个人可能查得到。跟你一起实习的那个工程兵，叫曲鸥。他的专业是材料力学，但他在边防营的装备管理系统权限比较高——喻副连给工程兵开了装备档案查阅权限。以后有机会让他帮你搜一下联邦安全局的二级档案室索引。不一定能打开，但索引能看到文件名。看到文件名就比什么都看不到强。"
安师傅说完，从档案柜里翻出了一本很旧的数据存档索引册，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列着锦蓝星矿区后勤部多年前的文件调拨清单，密密麻麻的文件标题，从矿区地质报告到食堂采购单什么都有。他用手指沿着清单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其中一列停住了。标题写着：矿区维修站安全事故报告。调拨状态：已移交。接收单位：联邦安全局档案系统。密级：基础。
他说剩下的他查不了。索引上这一行就是他能查到的全部。
顾忍冬看了看那行字。多年以前，她爸在矿区塌方救援中受了伤，事故报告里列了零件损伤情况和维修建议。这份报告在矿区合并时被整体调拨进安全局的档案系统，套上了基础密级。曲鸥可能有权限搜到索引——索引上的文件名就是她能碰到的第一个线头。
离开穹顶那天，顾忍冬把曲鸥的抗辐射螺栓样品盒塞进外挂架。曲鸥说给她带回去当纪念品，"下一颗辐射星上用得上。没准还能继续改进。"
运输舰在热层轨道上加速，穹顶在舰窗里逐渐缩小，最后被暗红色的荒原吞没了。她把手套摘下来，右手掌心里的浅印已经完全褪了，皮肤恢复成了平时的颜色。左手手腕叠在右手手腕上，两个掌心的温度相同。骨头里没有残余的灼热。嘴里还残留着紫梗芹的凉味。
下一颗星球是深涡——几乎全海的那颗。丁冬说他不会游泳，要在机甲里绑浮力辅助装置。老炉说深涡的海底有一种叫深海聚合胶质的天然材料，可以替代机甲关节的合成润滑脂，摩擦力更低，耐压性更好。曲鸥已经提前把深涡的水下机甲改装方案画了将近十页。季队长说深涡的勘察队队长姓方，也是舰队学院出来的，跟段中尉不是同一届，但认识。
她在终端上给沈绿腰发了一条消息。“一切正常”。沈绿腰秒回。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