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海训练在锚站东侧一处半封闭的珊瑚礁环内。
礁环直径将近两公里，中间围着一片相对平静的浅水区，水深大概二十米。礁环的缺口对着外海，洋流从缺口灌进来，在礁环内部形成一圈缓慢的环流，方向稳定，流速不大，适合初学者下水。
顾忍冬穿的是一套深涡标准的潜水作战服，不连机甲。
作战服表面有一层仿生疏水涂层，摸上去有点像鱼鳞，很滑。头盔是全透明合金面罩，面罩内侧投影了简化的全息数据——深度、水温、洋流方向、心率。脚上套着跟潜水机甲同款的蹼式推进器，只不过缩小了，功率降了将近大半，靠脚踝的偏转控制方向，跟机甲的推进器逻辑完全一样。背上挂着一只小型压载水舱，手动排水。聂师傅说这套潜水装备在深涡勘察队里叫"裸潜装"，穿着它在海里游的体验等于把机甲脱掉只剩骨架，身体直接暴露在海水的每一个变量里。
丁冬站在礁环内的浮台上。浮台是锚站工程组用回收的胶质收集网改装的，网里填充了浮力泡沫，人踩上去会微微下沉一小截，然后被泡沫弹回来。他今天不下水，在浮台上站着，穿着一身简易防护服。
他说裸海训练对新手最重要的是安全感——有个人站在浮台上看着，比什么教练指令都管用。"我第一次裸海的时候，老炉站在浮台上，什么都没说，就站着。我每次往下沉的时候抬头看他一眼，他还在，我就没慌。老炉就是我的移动浮台。"
"你不是管他叫移动冰箱？"
"冰箱靠得住。浮台也靠得住。两个花名不冲突。"
顾忍冬在浅水区往下沉。
第一次裸海下沉的瞬间，身体被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住的感觉跟机甲驾驶舱完全不同。驾驶舱是硬的，有金属框架，有力反馈握柄，有一圈安全指示光。裸潜装是软的，海水直接压在她的胸口和四肢上，压力从四面八方均匀地传递到皮肤表面，作战服的仿生涂层把压力分散得极其均匀，不像地表空气那种只在头顶压的感觉。她呼出一口气，气泡从面罩侧面排出去，一串银色的圆粒争先恐后地往水面升。她抬起头，透过将近二十米的海水往上看，浮台成了一个发光的方形影子。丁冬还站在上面。
聂师傅的声音从头盔通讯里传过来。他在水下，穿着跟她同款的裸潜装，浮在大概十米深的位置，姿态极其放松，推进器几乎不动，整个人像一片被洋流托着的海藻。
"别蹬腿。你今天在这里蹬了八次腿。地表的人在失重状态下会下意识蹬腿，觉得蹬腿能加速。水里蹬腿不会加速，只会让你原地打转。推力的方向跟腿蹬的方向交叉之后产生扭矩，扭矩让你转圈。你看——"他忽然把两条腿收紧，双臂贴在身侧，整个人像一个被水流裹住的浮标，洋流推着他慢慢转了小半圈，完全没有自主发力，全是被水带着走。"水在推我。我没有对抗它。你蹬腿就是在对抗洋流。对抗会消耗力气，力气消耗快的话二十分钟你就累了。在深涡海底一个采集周期就是四个小时。不会省力的人撑不完。"
顾忍冬试着把腿收起来。蹬腿的冲动在她的小腿肌肉里持续跳动，做了好几次才压住。不蹬腿之后，身体在水里忽然变轻了，洋流从礁环缺口的方向推过来，把她慢慢地往内侧转。转的速度极慢，但方向稳定。她没有对抗，让洋流推着自己转了一圈。光圈、珊瑚、浮台、聂师傅、气泡——慢慢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好。你现在在水里转了一圈，没有蹬一次腿。今天的目标就是：在洋流里面完成胶质采集网的检查动作——摸到浮标，检查收集网开口，确认网底有没有破损——全程不蹬腿，只靠推进器的微调。完成三遍。从明天开始，你在水里不需要指令了，水会告诉你方向。"
裸海训练持续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她已经能在洋流里顺着水流完成全部采集网检查动作，推进器的微调幅度从第一天的每次偏转好几度缩小到了每次零点几度。脚踝上的蹼式推进器不再频繁地响，水流从脚底穿过推进器的格栅时发出一种很小很细的咻咻声，像风吹过狭窄的岩缝。她游到礁环的东侧缺口，外面是外海，深蓝色的海水被恒星光穿透了一层，光柱从海面上斜斜地往下插，插进水的深处，渐渐被海水的叠层散射掉，变成一整片没有方向的暗蓝。光棘珊瑚在礁环内侧沿着岩壁密密地排了一排，发光频率在海水的轻微酸碱变化中缓慢起伏，每一根枝条尖端的荧光都跟着同一个节奏，忽明忽暗，像礁环本身在呼吸。
第三天上午，聂师傅通知她回机甲。第二次对抗来了。
这次打的是橙金热液区外围的一处新发现的采集站。
勘察队上个月在那里下了第一批胶质培育架，潮汐自治领大概是摸清了采集站的位置，居然趁双恒星交食的天文窗口摸进来。交食期间深涡的洋流方向会发生短暂紊乱，量子通讯在水下的有效距离被交食引发的电离层波动压了将近一半，通讯断了，巡逻艇跟锚站的信号全掉。自治领的人很会挑时间，每次动手都不是临时起意。
来的是两台高速突袭机甲，还带了一台小型水下运输舰，舰上装着空的胶质收集罐。战术很明确——抢收胶质，装满就跑。
顾忍冬的潜行者从台地东侧绕过去，丁冬走中路，聂师傅从南侧斜面往下压，老炉堵在运输舰的后撤路线上。四个人，四个方向。她这次没有打偏。第一枚脉冲弹从侧翼射过去，打中了运输舰尾部的一侧推进器保护罩。运输舰晃了晃，方向偏了，本来要沿洋流往东北退，退后线路被老炉提前堵住了，舰尾又吃了一弹，推进器功率掉了大半，航行速度骤降。两台突袭机甲护着运输舰往海沟方向撤。丁冬追击的时候被自治领机甲的叉弹擦伤右臂关节，不是重创，但海水顺着装甲裂缝渗了进去，关节内壁被侵蚀了。
方队长在通讯里说不要追。海沟是自治领的熟悉水域，锚站的地形数据还没覆盖到那么深，盲目下海沟容易进伏击圈。自治领在深涡海沟里活动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对海底暗流的了解程度比锚站更细。
当晚锚站维修室。丁冬把右臂搭在桌子上，机甲关节内壁取出了一小团浅黄色的腐蚀残留物。曲鸥用光谱仪扫了一遍，说这次腐蚀速度比之前的实验室数据快了不少，说明自治领的脉冲弹弹头可能涂了加速酸蚀的化学涂层。
"以前他们偷胶质是偷偷地进，偷偷地出。现在明目张胆带运输舰来抢了。那颗运输舰如果是新投入的，说明自治领已经在深涡部署了更深的渗透网络。"
"这还只是第一次。环礁联合体的人还没来。海渊自由邦离这里也一样近。这地方以后越来越热闹。"
老炉把烤海藻卷塞进嘴里，嚼了好一阵。"不过我在这蹲得也习惯了。海藻比冻干蛋白好吃。以后这地方抢胶质的人越多，锚站越不太平，但像秃鹫抢腐肉一样，谁也不先动手打大的，都是在暗处撕。"
方队长站起来。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在海景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一条巨大的带状鱼正拖着一尾蓝光缓慢地游过。"深涡这台地地下的胶质储量是银河系目前探测到的最大单体矿床。谁控制了胶质矿，以后就控制了全星系的机甲关节润滑标准。这是战略资源，不是商业资源。"
第四周。洋流在深涡双恒星公转的冬季变得更强劲，台地的采集工作进入高峰期，每天都要抢洋流间隙下水收网。聂师傅把一条独立巡逻的台地区域交给了顾忍冬——这片区域不大，三排胶质培育架，水深在八百到一千三百米之间，洋流方向规律，海底地形平坦，巡逻难度中等。这是她在深涡接手的第一条独立巡逻航线。
下水之后，力反馈握柄在她手里的触感跟训练池完全不一样了。训练池水温恒定，没有洋流，没有光照变化。真实海底台地的洋流在地形起伏处会有极短的流速跳变，每一个地形拐角都有一股微弱的横向推力在把她的机甲往侧面推。她已经不蹬腿了，握柄上的手也不发抖了，推进器的偏转角控制在几乎不晃，浮力配平的注排水节奏跟老炉教过的一样——推之前先注水，停之前先排水。她穿过一排采集架下方的珊瑚丛，光棘珊瑚的枝杈随着她推进器喷出的水流轻轻摇晃，蓝光在每条枝条的末端一明一灭。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海沟方向缓慢往上游。不是一个固体物体，是一条蝠鲼状的深涡大到近乎夸张的生物，体型比两台潜行者机甲加起来还长。它从她的机甲正下方无声地滑过去，身躯的轮廓几乎融进了深海暗蓝里，背上密密地铺了一层发光的寄生藻，随着它的游动在背上画出流动的光斑。它的眼睛没有朝她看，旁若无人地继续往洋流下游漂去。
通讯链路里传来聂师傅的声音。"那是深涡巨蝠鲼。勘察队管它叫深涡夜翼。它从海沟出来觅食，吃的是蓝磷藻和光棘珊瑚的共生浮游生物。性格很温和，不会攻击机甲。它身上的发光寄生藻在洋流里会脱落，脱落的藻皮浮到台地上，是胶质的天然催化剂。勘察队在这片台地特意保留了它的栖息通道。它是我们的邻居。"
邻居。
她看着巨蝠鲼往下游去了，发光寄生藻在它身后拖出一条淡淡的蓝色光轨，像深海里的银河。她把推进器偏转角压低，绕过了采集架西侧的珊瑚培育区——巨蝠鲼的栖息通道入口在那一侧，聂师傅说过不要去打扰。
周围的海水温度微微升了一小截，巨蝠鲼经过之后留下的尾流带着来自海沟深层的地热残余，暖流裹着她的机甲。
她把温度数据记进了巡逻日志。
深涡台地，外围。独立巡逻第一天。巨蝠鲼过境一次，水温波动正常，采集架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