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边防营的巡逻范围在第三周扩大了一截。喻瑾把顾忍冬调到了旱峡分队。
旱峡是铁棘接壤地带最荒的一段峡谷盆地。地质年代上大概是片干涸的古海床,地表覆盖着厚厚一层结晶化盐碱沉积层,踩上去咔嚓响。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大气调控。白天气温能到五十度,夜里降到零下十度。喻瑾在任务简报上说,铁棘最近三个月在这片无人区开辟了一条违禁矿物走私通道,利用废弃地壳隧道和硅晶风暴作掩护,往联邦边陲星区偷运物资。旱峡分队的任务是找到这条通道,切断它。
跟顾忍冬一起调过来的有老炉,还有一个叫曲鸥的工程兵。曲鸥二十出头,戴一副全息战术目镜,镜片上滚动着实时地形扫描数据。他在边防营待了两年,负责维护分队的三台边境巡逻型机甲。老炉说他能把一台退役巡逻型的关节拆到只剩骨架,然后一个下午装回去,装完多两颗螺丝。
"每次多两颗,两年攒了一小箱。等攒够了不知道能不能拼半台新的。"老炉坐在磁轨运输车后排,用膝盖顶着振动。"曲鸥可以做个实验,把多出来的螺丝全拧在一台机甲上,看会不会变重。"
"我试过。重了零点三公斤。不影响关节响应。喻副连说我浪费螺丝,让我改。"曲鸥推了推战术目镜。
旱峡分队驻地是几顶抗风模块化营房,磁力锚钉扎在盐碱沉积层上。营房外面停着三台边境巡逻型,关节外壳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盐灰。老炉绕着三台机甲走了一圈,用多功能战术手套摸了一遍关节纳米密封层。"盐碱颗粒比废矿渣细,细盐灰会渗透密封层,跟液压油混在一起形成研磨混合物。一个日循环不清,关节磨损速度翻倍。"他蹲下来在右腿关节上缠了一圈自适应纳米绑带。五十度的沙漠不需要防冻,但纳米绑带也能防盐灰渗透。老炉说绑带在边防营是万能材料。"低温防冻,高温防尘,破损防漏。一箱纳米绑带能应付半个银河系的问题。"
分队的第一项任务是测绘旱峡的废弃地壳隧道分布。铁棘的走私通道大概率利用了这些古矿脉挖掘隧洞,隧洞入口在硅晶风暴下很难被空中量子侦察阵列发现,只能靠地面巡逻和地形对比。喻瑾给了他们一份三十年前的地壳扫描全息图,上面标注了十二条隧洞入口。三十年过去了,风暴和盐碱侵蚀已经把其中大半埋了。
顾忍冬的巡逻路线是全息图上的东南象限,四个可能入口。曲鸥跟她同组,老炉跟另一组沿西北方向走。出发之前老炉把一只大气扰动预警终端塞进她机甲的外挂架。"硅晶风暴来得很快。预警终端提前大概八分钟扫描到大气电荷异常。八分钟。够了。如果预警响了,往最近的隧洞入口跑,隧洞里面能挡风暴。别逞强。"
"知道了。"
"知道个屁。上个月有个兵也说他知道了。风暴来了他觉得自己能在预警时间内跑回驻地。结果跑了一半风速就到了。机甲被吹翻了两台。人没事,机甲右臂断了。断臂在风暴里飞了将近三百米,后来在另一道峡谷里找到的,找到的时候手臂的外壳被飞石打成了筛子。"
曲鸥在量子通讯链路里补了一句。"那台断臂机甲就是我修的。修了整整两天。"
东南象限的巡逻路线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走。古河道的两岸是风蚀岩柱,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不到两米,形状歪歪扭扭,被风沙打磨得像一排烂掉的牙齿。地表盐碱沉积层在机甲脚下咔嚓咔嚓碎成小块,碎块弹起来打在关节外壳上,噼里啪啦响。曲鸥一边走一边对着全息地质图做地形对比,把现存隧洞入口和已被掩埋的位置逐一标注。
第一条隧洞入口已经塌了,完全被盐碱沉积封死。第二条入口半塌,里面灌满了沙子。第三条入口的封口被人为撬开了——不是最近。撬痕旧了,至少几个月。
"这种撬痕不是铁棘的。铁棘撬隧洞很整齐,他们有标准破封等离子装置。这个撬痕参差不齐,大概是走私贩子自己撬的。铁棘把隧洞位置卖给走私集团,走私贩子自己开路。用的应该是民用级激光切割器,功率不够,撬痕会卡在半途,再往深处进不去。"曲鸥在撬痕旁边拍了张高精度光谱影像。
"铁棘自己不走这条。"
"对。铁棘用的是更好走的几条主干隧洞。走私贩子分到的是剩下来的支线。"
走到第四条隧洞入口时,大气扰动预警终端响了。
不是八分钟预警。是紧急预警——大气电荷异常飙升,硅晶风暴已在前方形成,到达时间预计四分钟。终端上的量子扫描数据跳得飞快。风速每秒三十一米。能见度即将降到零。四分钟跑不回驻地。
"曲鸥。第三条隧洞——那个被走私贩子撬过的——能进去多深。"
"入口进去大概五十米。再往里被撬痕卡住了。对走私贩子是死路。"
"对我们不是。我们有加大推力的边境巡逻型。民用切割器卡住的位置,巡逻型的动力系统可以撞开。"
曲鸥沉默了一秒。他大概在用战术目镜上的计算模块跑可行性分析。然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两台机甲在盐碱壳上掉头,全速跑向第三条隧洞入口。风暴已经到了。天空一瞬间从白亮变成暗红,然后变成全黑。硅晶颗粒打在机甲外壳上像无数颗高速微型弹丸,能见度在几秒内跌到零。量子感应阵列全屏噪点。所有电子数据全废。没有能见度,没有数据,没有量子通讯链路。曲鸥的机甲在前面大概几米,但已经在黑暗中彻底消失了。
她把力反馈操控系统的握柄握紧。闭上了眼睛。
青鸻号上崔轮机长教过她,液压油的压力传导是纯物理信号——不靠电磁波,不靠量子感应,不靠光学阵列。硅晶风暴能屏蔽一切电子设备,屏蔽不了液压油在纳米管里流动的压力波动。曲鸥在前面。两台机甲之间唯一还存在的联系是她力反馈握柄上传上来的地表微振动。前方的机甲走在前面,每一步踩在沉积层上的震动通过地表传过来,传进减震系统,再从减震系统传到液压管路,再从液压管路传到她的手掌。频率不一样。曲鸥的步频比她慢,每一步的震动间隔更长。
跟着震动走。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震动的方向上。
几十米。在风暴里走了不知多久。然后前方震动停了。曲鸥停在了某个位置。她往前再走几步,力反馈握柄碰到了隧洞的岩壁。第三条隧洞入口。找到了。
两台机甲挤进隧洞。硅晶风暴在外面狂吼,隧洞里面暗得像深海。曲鸥打开应急冷光源,灯光打在隧洞内壁上,照出一层陈年矿灰。他喘了口气,声音在量子通讯链路里终于恢复了。
"刚才那段全靠物理反馈走的。我没数据。你呢。"
"一样。"
"你平时在C7训练的时候也这么开?闭上眼睛跟着震动?"
"青鸻号上学的。不是C7。"
曲鸥推了推战术目镜,在隧洞内壁上扫了一圈。"这条隧洞被走私贩子撬了一半,再往里几十米的位置卡住了。我们用巡逻型撞开——撞开之后不知道另一边通不通。如果那边也是塌的,就困在这里等风暴停。如果那边通着,可能闯进了铁棘留给走私集团的隧洞网络。"
"撞。"
老炉的声音忽然从量子通讯链路里插进来。这次没有半句调侃,每个字都跟他的纳米绑带一样简洁。"我们在西北一条主干隧洞里,风暴来了躲进来的。你们东南那条撞开之后往左走。左走大概几公里会跟我们的隧洞交汇。两条隧洞是连的。全息图上标注过。你们撞开的地方是死胡同,左走是通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撞开之后往左走就能汇合。"
"出门之前我把你们象限的地图和我的叠在一起跑过一遍。四条隧洞,一条塌了,两条死胡同,最后一条跟我的主干隧洞在地下连着。全息图上画得很清楚。三十年前的地壳扫描——矿工把主干和支线全标了。你们在支线尽头,我在主干线上。"
曲鸥推了推战术目镜。然后把等离子破障器的功率调到最大。蓝白色光弧在矿道内壁上切开第一道缝。
"撞。撞开了再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