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在热层轨道上降落的瞬间，顾忍冬的牙齿被震得发酸。
不是降落技术不好，是热层的大气密度比标准行星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舰体穿过大气层时摩擦阻力翻倍，震动频率传进座舱，顺着脊椎往上爬到后脑勺。她咬紧牙关，感觉到臼齿根部一阵细细的发麻，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她的下颌骨。老炉坐在对面，嘴巴张着，他说张嘴可以平衡耳膜内外气压，不然降落之后耳朵会闷很久。曲鸥在嚼纳米绑带，他自己说的，嚼绑带没用，就是紧张。丁冬闭着眼，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分不清在睡觉还是在冥想。
舰窗外面，热层的地表正在逼近。一片暗红色的荒原，没有山，没有峡谷，没有盐碱壳。地面像被恒星光烤了几十亿年之后褪了色的陶片，暗红里泛着铁锈一样的橙。到处是低矮的结晶岩柱，形状不规则，像从地底长出来的骨头。空气里飘着极细的辐射尘埃，在恒星光下闪着微弱的荧光，暗红色荒原上像铺了一层会发光的灰。
"辐射尘埃。吸入之后会附着在肺泡壁上，持续释放低剂量电离辐射。不带呼吸面罩在外面待超过二十分钟，累积剂量就超标。"曲鸥终于把纳米绑带从嘴里拿出来了。"热层的辐射源是地壳里的一种高纯度能源石——就是我们过来保护的那个矿脉。矿石在自然状态下会持续释放伽马射线和中子流。地表辐射强度大概是标准行星本底辐射的四百倍。机甲有量子屏蔽层，能挡掉大部分。驾驶舱内壁有第二层铅基复合材料，再挡一道。人在舱内的每小时累积剂量控制在安全范围以内。但每个人的耐受上限不一样，体质差异和暴露历史都会影响。喻副连已经把每个人的辐射时限表发到终端上了。"
顾忍冬低头看终端。她的体检评分在辐射耐受那一栏比平均水平高了一截，系统给出的建议时限是每日累计三小时零十五分钟。丁冬两小时五十分钟，老炉两小时四十分钟，曲鸥两小时二十分钟。
喻瑾从她背后走过来，扫了一眼她终端上的数字，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把三小时零十五分钟手动改成了两小时三十分钟。"系统给你的数字是你身体能扛的上限。身体能扛不代表就该扛满。"
她把终端还给顾忍冬，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刚来热层不知道。辐射剂量是可以通过治疗舱消除的，跟伤口再生同一个原理——纳米贴片释放生物电流，把骨髓里累积的辐射粒子逐层剥离。前提是你不能超限。只要不超过承受上限，进舱躺一段时间就能清干净。但过程比伤口再生难受得多。剥离辐射粒子的时候你的骨骼内部会发热，从骨髓往外烧的那种热，不是皮肤表面烫一下那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了一盏灯。"她顿了顿。"时间上也不划算。你累积了两个半小时的辐射剂量，进舱至少得躺一半的时间才能清完——大概一个多小时。每次巡逻回来都去躺一个多小时，你这一天就不用干别的了。所以我们几个都控制在上限以内，尽量少进舱。老炉最夸张，每天绝对不超过两个小时，他说他宁可在外面少待半小时，也不想回去躺在那个金属胶囊里面听自己的骨头发热。"
老炉在旁边听到了，凑过来补了一句。"喻副连说得对。那个骨头从里面发热的感觉，形容不出来，像有人在你骨头里放了一串极小的鞭炮，一个一个炸。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以为治疗舱坏了，按了三次紧急呼叫钮。后来曲鸥跟我说，那不是坏了，那是纳米贴片在正常工作。"他把叉子放下。"而且喻副连给你调时间不光是因为那个舱不舒服。"
喻瑾看了老炉一眼。老炉没再说。喻瑾自己说了。"你是实习生，还是学生，跟他们几个不一样。他们签了正式服役协议，你是实习协议。两个半小时，跟他们差不多就行。多一分钟都不要待。两个半小时之内累积的剂量，进舱躺大概一个半小时能清掉。超过两个半小时你就不止要躺那么久了，而且那个骨头里的灼烧感会更重。没必要受那个罪。记住了。"
顾忍冬看了看终端上被手动改过的数字。两小时三十分钟。"好，记住了。"
热层驻地比旱峡的模块化营房更封闭。整个驻地是一个全密封的合金穹顶，穹顶内壁上覆盖着铅基复合屏蔽层，穹顶外面裹着一层量子防护膜，膜上不断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喻瑾说那是量子场在抵消外部辐射，光纹的流动速度代表辐射强度，流动越快说明外面的辐射越强。进门的通道是双层气密隔离舱，内外两道门不能同时打开。外面的人进驻地要先在隔离舱里站两分钟，等身上的辐射尘埃被气流冲刷干净，然后头顶的感应器滴一声，内门打开。气流冲刷的时候风很大，从脚底往上灌，顺着作战服的纤维缝隙钻进衣服里，全身一阵凉飕飕的。顾忍冬第一次过隔离舱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风里的化学消毒剂味道冲进鼻腔，像一股极冷的薄荷。
隔离舱的内门打开，一股温热的风扑面而来。穹顶内部的气温恒定在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跟蓝绿星的大气调控系统同一套标准参数。但她刚从热层地表下来，外面的空气是干燥滚烫的，鼻黏膜还残留着辐射尘埃被机甲的量子屏蔽层挡在外面的烧焦味。二十二度打在脸上，皮肤表面一时分辨不了温度变化，额头到鼻梁那一带微微发木。
老炉从她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两箱纳米绑带，朝走廊尽头指了指。"宿舍在右边第二间。四人一间，跟边防营一样。放下东西去食堂吃一顿，热层的食堂比旱峡好。这里有勘察队长期驻扎，厨房不是全冻干的，有新鲜蔬菜。"
"新鲜蔬菜哪来的。"
"水培。穹顶里面有一整个水培农业舱。勘察队的季队长说，长期驻外如果顿顿吃冻干蛋白，人的大脑会在大概第六周开始轻度认知功能下降。为了让地质工程师们保持脑子清醒，联邦后勤部在这里配了一套全自动水培系统。黄瓜、生菜、番茄，还有一种叫甜叶菜的绿叶植物，长得像菠菜，味道像苹果。"老炉说甜叶菜是他自己吃过之后总结的，勘察队已经在打赌他形容食物词汇量是不是只有冻干沙拉和冻干糊两种。
下午。热层矿脉外围。第一趟巡逻。
机甲的量子屏蔽层启动之后，驾驶舱内壁亮起一圈淡绿色的安全指示光——绿色代表舱内辐射剂量在安全阈值以内。踩上热层的地表，机甲脚下传来的触感跟旱峡完全不同。旱峡是盐碱壳，踩上去硬而脆，每一步都咔嚓响。热层的结晶岩柱表面是粗糙的，有很多细小的孔洞，机甲踩上去不咔嚓，是一种很钝的摩擦声，像金属锉刀在石头上磨。那些暗红色的岩柱被机甲的步频震得微微抖动，抖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辐射尘埃，尘埃飘在机甲小腿上，量子屏蔽层发出极细弱的蜂鸣，在挡辐射。
老炉走在最前面，他的机甲右腿上又缠了一圈新纳米绑带，这盒是在旱峡新拆的，上面贴了张手写标签：热层专用辐射抗性版，曲鸥说还没测完，老炉说没测完就先给你测。矿脉的外围入口是一个天然裂谷，裂谷内壁全是裸露的能源石矿脉。矿脉本身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蓝紫色，在暗红的岩层里切出一道道发光的纹路，像镶在地底的血脉。伽马射线从矿脉表面持续喷出来，被机甲的量子屏蔽层挡在外面，屏蔽层的蜂鸣声在裂谷深处被岩壁反射成一种奇怪的调子，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块很薄的金属片。
"不要盯着矿脉看。"老炉在量子通讯链路里说，"蓝紫光是高纯度能源石暴露在空气里发出的辐射致发光。看久了会刺眼。不是伤视力，是辐射光对视网膜有干扰，回去之后眼前会有浮动的紫色斑点，大概过几个小时消掉。你都记住了，实习生——"他还没说完，声音忽然断了。通讯链路里炸了一片白噪音。
整个机甲的仪表盘同时跳了一下。量子感应阵列全屏噪点，全息导航地图闪了闪，消失了。驾驶舱内壁的安全指示光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矿脉间歇性辐射爆发。"曲鸥的声音从残存的通讯里挤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切成了碎片。"能源石在自然状态下偶尔会释放瞬时高能伽马射线脉冲。脉冲会干扰量子通讯链路和电子系统——跟电磁干扰不一样，伽马脉冲直接打到量子阵列的接收器上，量子态被破坏，信号全废。机甲没事，屏蔽层能挡住。但数据全没了。"他顿了顿，声音又碎了一下。"干扰周期大概十几分钟。十几分钟之后量子阵列自动重启，数据恢复正常。在这十几分钟里，没有导航，没有通讯，没有感应数据。只能靠物理反馈走。"
顾忍冬的力反馈握柄上传来老炉机甲的地面震动。老炉还在前面走，步伐稳定。震动从裂谷的岩壁反射回来，一层叠一层，在她手掌里画出一张模糊的地形图。前面是平地，往左几米是一个小坡，老炉在小坡前面停了一下，改往右走了。她在全黑全干扰的驾驶舱里闭上眼睛，跟着震动走。旱峡教过她这一课，热层的第一天就把这一课考了一遍。
矿脉辐射脉冲在差不多十五分钟之后停了。量子阵列重新启动，地图恢复，通讯恢复，安全指示光从黄色跳回绿色。曲鸥的声音第一个回来。"你们还在不在。老炉？实习生？"
"在。"老炉说。
"在。"顾忍冬说。
"好。"曲鸥停了停，大概在用战术目镜跑刚才那段全盲状态的轨迹回放。"你们刚才在全盲状态下沿着裂谷走完了一条完整的巡逻路线。没偏。地面震动导航第二次实测——通过。"
傍晚。热层穹顶食堂。食堂比旱峡大了两圈，多了几张桌子，多了水培蔬菜沙拉。老炉端着一盘黄瓜片和甜叶菜坐到顾忍冬对面，把甜叶菜叶子一片一片排在盘子里，每一片反面朝上。
"实习生，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辐射脉冲那十几分钟有点晕。不是害怕。是仪表全黑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屏蔽层的蜂鸣声，声音钻进内耳，头晕了大概几分钟。"
"那是伽马脉冲对前庭神经的间接刺激。脉冲本身不会伤神经，但屏蔽层挡脉冲的时候会产生一个极短暂的次生磁场，磁场干扰了内耳前庭的平衡感知。晕是正常反应。多来几次就不晕了。曲鸥第一天来的时候晕到吐了。他吐在驾驶舱里，喻副连罚他擦了一周的机甲内壁。"
丁冬坐在对面，把生菜叶子一片一片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他今天在另一条巡逻路线，高辐射区，机甲屏蔽层在矿脉附近连续工作了将近一个小时，驾驶舱内壁降温迟了半拍，出来的时候脖子后面全是汗。"热层的巡逻比旱峡累。不是因为走路多，是屏蔽层一直在工作，驾驶舱内的散热系统跟不上。开到最后半小时，舱内温度升到了快四十度。像坐在烤箱里。"
"出汗多的话注意补水。热层空气干燥，汗蒸发太快，容易不知不觉脱水。中午吃饭的时候多喝两杯电解质水。"曲鸥把几颗新螺栓从口袋里掏出来，排在桌上的餐巾纸旁边。这几颗是辐射抗性复合材料做的，外观暗银色，比标准螺栓重了大概几克。"明天试试这几颗。装在我自己的机甲左膝关节上。热层的辐射环境对金属螺栓有氢脆效应——高能中子流会渗透金属晶格，让金属变脆。这几颗抗辐射版在材料里掺了碳纳米晶须，中子流打不进去。老炉已经在旱峡替我测了一批，这次我自己来。"他把螺丝整整齐齐摆好，然后推了推战术目镜。"对了，明天勘察队季队长要见你。段中尉跟他打过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