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训第二天，聂师傅把训练池里的循环淡水换成了深涡海水。
两种水的密度差大概只有零点几，但对于水下机甲来说，这个差值意味着喷射推力的响应速度会变快，刹停距离也会变长。水里的有机酸成分对机甲关节的腐蚀肉眼看不出来，但下水一个小时之后用淡水冲洗关节接缝，冲出来的水是浅黄色的，那是纳米密封层被有机酸轻微溶解之后的残留。曲鸥说这个溶解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半，他之前用深涡海水样本在实验室里测的是另一组数据，实验室的温度比真实海底高了将近十度，温度一降，有机酸的活性反而更强。"回去要改涂层配方。第三层涂层多加一种抗酸陶瓷微粒，粒径大概在纳米级，能填充密封层被酸蚀之后留下的微孔。"
"你那个实验室数据是在地表测的。"
"对。地表温度高，我以为酸蚀会更严重。结果海底温度低，酸的活性反而上来了。逆向温度效应。深涡海水的化学性质跟地表完全不一样。之前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他把失败的涂层样品收进样品盒，在战术目镜上记了一行新的配比。
聂师傅走到训练池边上。今天的训练项目是障碍穿行。训练池底部放了十几颗人造珊瑚架，间距不一，模拟台地上光棘珊瑚丛的地形。顾忍冬坐在潜行者-V的驾驶舱里，力反馈握柄左右偏转的手感跟地表操纵杆完全不同。地表推杆是前后位移，水里推杆等于给推进器一个偏转指令，偏转之后推进器开始喷水，喷水产生推力，推力改变机甲的航行方向。推杆收回之后推进器停了，机甲继续沿着惯性方向滑行。滑行多远取决于推力大小、水的密度、机甲重心的浮力配平、以及洋流的方向。这些变量在地表全都不存在。
第一次穿行。她在第一个珊瑚架前面刹晚了，机甲右肩擦到了一棵人造珊瑚的枝杈。人造珊瑚是软质的，不会撞坏，但聂师傅在训练日志上记了一笔：第一个障碍，刹停距离超了两米。第二遍她提前反推，刹住了，但反推力度大了，机甲在原地晃了一下，浮力配平被打乱了，整个人斜着往上飘了将近半米。聂师傅又记了一笔：反推力度过大导致浮力震荡。第三遍她终于过了第一个珊瑚架，然后在第二个珊瑚架前面又撞了一下，这次撞的是膝盖。
"新手第三天必撞膝盖。"聂师傅把训练日志合上。"水下机甲的腿不用来走路，用来挂推进器。你自己习惯用腿踩地面修正方向——地表机甲的肌肉记忆。水下腿不动，方向全靠推进器偏转和浮力配平。你膝盖撞珊瑚是因为你下意识想用腿刹车。从今天开始记住：腿在水下就是死东西，不动，所有控制全在手上。地表靠腿，水下靠手。"
第三天，外围台地的胶质采集巡逻。
锚站外围的台地是一片起伏的火山岩平原，岩层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发光珊瑚。勘察队在台地上布置了十几个胶质采集架，每个采集架上挂着半透明的胶质收集网，网里是淡金色的胶质液体。光棘珊瑚的枝杈在采集架周围密密麻麻地生长，像一片发光的海底森林。几条深涡特有的带状鱼从珊瑚丛里穿过，身体扁长，两侧各有一条发光的蓝色侧线，游动时带状身躯来回摆动，蓝光在水里画出一圈圈涟漪。
顾忍冬跟在老炉的潜行者后面。老炉的水下机甲右腿上又缠了一圈新材质的抗腐蚀纳米绑带，曲鸥按照改了三次的配方特制的，颜色比之前的银灰更深，近乎炭黑。老炉在深涡已经待了一周，水下走位比聂师傅差一些但比普通新兵稳得多。他在珊瑚丛中一边走一边说话，量子通讯链路在水下的传播距离比地表短了不少，声音经过水声转译模块处理后有一层很轻的电子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到台的那种沙沙声。
"你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昨天你飘得像块泡沫。今天稳了。但还是有点飘——你每次停下来的时候身体会往上弹，是浮力配平没跟上推进器的停推节奏。推进器停了，压载水舱的注水晚了一点，机甲就往上弹。弹完之后重力把你拉下来，你又往下掉。控制好配平节奏——推之前先注水，停之前先排水，把这个节奏变成肌肉记忆。"
聂师傅从采集架另一侧穿过来，他的机甲游得极轻，推进器的喷水声被珊瑚丛里天然的涌流声盖掉了大半，像一条静音的荧光鱼。他抬起机械臂指了一下远处的橙金热液区方向，"那片金光是热液喷口的微生物群。每天正午洋流转向，热液区的温水流会往台地这边涌，涌过来的时候海水的酸度会升一些。酸度上来之后胶质的采集效率下降，因为酸液会降低胶质分子的聚合度。如果想提高采集效率的话，就要抢在中午洋流转向之前把采集架上的收集网收回来。"
"洋流转向的时间是恒星正中。我们现在离中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顾忍冬把全息海图放大，数了一下前面的采集架数量。"全部收完大概多久。"
"快一点四十分钟。"
"可以。来得及。"
她把浮力配平调到洋流模式——洋流模式下压载水舱会自动微调注水量，抵消洋流推力对机甲浮力的影响。推进器在洋流中不需要对抗水流，只需要微调方向。她顺着洋流的推力往前滑，每一次改向都只推一小截偏转角，让洋流本身帮她走直线。四十分钟，全部采集架上的收集网收回完毕。洋流刚好开始转向。温水流从橙金热液区涌过来，海水的酸度开始上升，她的机甲关节上贴的酸碱指示条从绿色变成了浅黄。
聂师傅在旁边看着，把她刚才的全过程在训练日志上只写了一行：洋流辅助导航——实操通过。
第四天黄昏，发生了顾忍冬实习以来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正面冲突。
深涡的双恒星日落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第一颗恒星沉入海平线之后，天空变成了一种极深的橙红色，海面在渐暗的光照下闪着碎银一样的浪纹。锚站外围的巡逻队正在收回台地最东侧的胶质采集架。海底的冷光探照灯还没全开，珊瑚丛的生物荧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
量子感应阵列上忽然跳了三个热信号。不是铁棘轻甲的热特征——铁棘的机甲在深涡海水里散热太慢，热信号会拖一条长尾。这三个热信号是短促、密集的脉冲式散热，推进器的喷水频率极快。曲鸥在通讯链路里把信号比对了一下。结果是潮汐自治领的水下突袭机甲——轻量化，高速，近距离攻击力强，专门设计用来在珊瑚丛台地这种复杂地形里打骚扰。自治领离深涡只隔了两颗小行星，他们来这片台地偷胶质的次数勘察队已经记了好几年了。
老炉的声音忽然收紧。"三台。方向是东侧采集架。散开。"
顾忍冬把潜行者的武器系统打开。水下机甲的主武器不是等离子炮，海水会吸收等离子体的能量，炮在水里打不远。潜行者配备的是超空泡脉冲弹，发射时弹头周围会形成一层气态空腔，把水和弹体隔开，摩擦力降到接近于零，射程比标准鱼雷远，速度也更快。但后坐力大到需要提前注水压载来稳住机甲，不然一发射就往后漂一段。
她之前只在训练池打过静止靶。目标是固定浮标，没有洋流，没有珊瑚遮挡，没有对面射回来的弹头。今天对面有三个摸了好几年台地地形的人。
第一枚脉冲弹从自治领的机甲方向射过来，弹头的空泡尾迹在水里拉出一道白线。她做了聂师傅说过的提前排水。机甲往下沉了半米，弹头从头顶擦过。反推稳住了位移，然后回了一枚。回射偏了，弹头扎进了东侧的一片珊瑚丛，光棘珊瑚的枝杈被空泡震断了，断枝在海水里散开，发光的碎片漂得到处都是。
老炉从侧翼压过去，两枚脉冲弹把自治领的一台机甲逼退了。丁冬从另一侧穿插，他的潜行者左肩被自治领的脉冲弹擦了一下，装甲涂层刮掉了一块，但关节没受损。聂师傅从台地高处往下一路滑翔——他在洋流里推了全速，借着水势直接把自治领第三台机甲的推进器尾喷口封住了，一发没射，纯用走位堵人。
自治领三台机甲退回了海沟暗处，撤退时关掉了所有热信号，像三条墨鱼消失在了深海里。
冲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顾忍冬打了两枚脉冲弹，一枚偏了，一枚逼退了对方向东侧采集架逼近的路线。老炉说第一场水下实战能打中逼退路线就已经很不错了。"自治领这帮崽子惯偷胶质，他们不恋战，抢了就跑。今天没抢到，下次换个时间来。下次你还会有进步。"
聂师傅在训练日志上写了一行。配合作战——首次命中逼退路线。需要继续练准头。
当晚在锚站食堂，顾忍冬坐在海景窗前，窗外光棘珊瑚断掉的枝杈已经被勘察队的潜水机器人清理了，断口还在微弱地发光。她把今天的脉冲弹弹道数据调到终端上看，偏掉的那一枚偏移角度大概六度，原因是脉冲弹发射的瞬间她提前排水的量不够，机甲漂了一点。漂一下，弹道偏六度。下次多排几毫秒。
丁冬坐在她旁边，把烤海藻卷塞进嘴里。深涡食堂的特色食材是海藻，烤海藻卷嚼起来像地表上的烤面筋。他嚼了好一阵，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漂的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是因为在水下你的肌肉记忆在地表训练出来，一紧张就想踩地面。你没有地面可踩，身体就在驾驶舱里绷紧，绷紧会让你的推进器偏转幅度变大，反推力度跟着变大，浮力配平就打乱了。明天让聂师傅带你练裸海。"
"裸海。"
"不戴武器，不穿机甲，穿潜水服下海。在海水里被洋流打两天，身体学会了不踩地面，机甲的操控就稳了。"
“放心吧，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