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蹭了蹭,跑进店里。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邮差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很厚,鼓鼓囊囊的。莉莉接过来,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帝都,北区,磨坊街,东方草药店,莉莉小姐收”。字写得又大又丑,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趴在颠簸的马车上写完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居然有整整四页纸。
伊索的信写得很啰嗦,像他的药架一样乱七八糟但什么都有。开头第一句是“你走了以后诊所冷清多了,以前你在我嫌你吵,现在你不在了我又觉得太安静了”,然后是一大段关于他最近遇到的一个疑难病例的详细描述——一个老水手,腿肿得像水桶,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我用你教我的那种利尿的草药给他煮水喝,喝了两天腿消肿了,那老头非说我是用了什么魔法。”伊索在信里说“我哪会什么魔法,都是你教的”,然后又把草药的配方详细地写了一遍,颇有些自豪。
第二页写的是诊所的生意。他抱怨说来看诊的老太太们总是问他“那个小姑娘呢”,他说“人家去帝都了”,老太太们就唉声叹气。还有卡特的事——伊索在信里是这样写的:“卡特那小子隔三差五来店门口转悠,被我看见了又转身就跑,我看他就是想打听你的消息,又没胆子问。但年轻人嘛,过几天就会放下了。”莉莉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页写的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一则新闻——“你们帝都那有个什么医师协会,说要整顿医药市场,以后没有执照的不许行医。我就当个乐子看,你不用管。你那种医术,他们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看懂呢。”
第四页最短,只有几行字:“金鸡纳树皮的事我记下了,以后遇到会帮你留意的。你一个人在帝都,要好好吃饭,别瘦了。你已经够瘦了。有空就写信,别让我担心。”
莉莉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第一遍是读内容,第二遍是读那些藏在啰嗦文字里的、伊索不会直接说出来的东西——他在担心她,他在想她。她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从那以后,给伊索写信和读伊索的回信,成了莉莉无聊日常里唯一期盼的事。她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写一封信过去,絮絮叨叨地说店里的生意:“今天来了三个客人,比上周多了一个”。说院子里的薄荷:“长得太疯了,都快把洋甘菊挤死了”。说梅布尔:“她很机灵,我教她认草药,她学得很快”。
伊索每次的回信都又长又啰嗦,有时候讲他新配的药方,有时候讲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帝都新闻,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是抱怨布里斯托下了整整一周的雨,他腿疼得睡不着觉。莉莉每次读完他的信,都会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把信里那些有用的信息摘抄下来——草药的用法、病例的细节、船只靠岸的时间——再慢慢回信,把脑子里想到的药方和治疗方法都和他一一细细讲来。
客人的确很少。莉莉算过,开业快一个月,平均每天不到一个客人。那些进店的人多半是来买个头疼脑热的小东西,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让她好好看个病。她不怪他们。谁会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能治病呢?
“梅布尔,”莉莉有一天问她,“你觉得我们会有客人吗?”
梅布尔咬着线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会有的。”
“为什么?”
“因为你治好了我手上的冻疮。”梅布尔把手伸出来,手指粗短,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皮肤上的冻疮痕迹已经淡了。“我用你给的药膏涂了五天,不痒了。我娘说,能治好病的医生就是好医生,不管多大岁数。”
莉莉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梅布尔充满信心的笑脸记在了心里。
两个月过去了,账本上的数字不太好看。莉莉开始有点着急了。她不是没有钱——阿利斯泰尔那十个金币她还没动,格兰瑟姆宫包吃包住,她没有太多开销。但她不想一直住在格兰瑟姆宫,不想每天早上坐着马车去磨坊街,不想每天晚上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只有烛光和长餐桌的宫殿。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住在店铺楼上那间小小的卧室里。二楼,窗户对着院子,早上被阳光叫醒,而不是被女仆的敲门声。所以她得让这家店活下去。
周日大集那天,莉莉起了个大早。集市在广场上,从磨坊街走过去不到五十步。天还没全亮,商贩们已经开始搭棚子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一家挨着一家,棚子的颜色五花八门,热闹极了。莉莉提着一篮子糖果站在街口。糖果是她昨晚和格兰瑟姆宫的厨娘一起做的——准确地说,是她求着厨娘让她用的炉灶,厨娘一脸为难地答应了,然后在旁边站了一个小时,生怕她把厨房烧了。糖果做得很简单,麦芽糖加了一点蜂蜜,熬到浓稠,倒在石板上一块一块地敲开,用油纸包成小包。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发传单,搞促销,让小孩子当宣传员——这些她前世的记忆里有,但她从来没有亲自执行过。她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自己喉咙哑了。那些卖菜的扯着嗓子喊“新鲜的萝卜”,卖肉的举着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卖布的站在凳子上抖开一匹花布,像展开一面旗帜。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用力地、大声地、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塞进别人的视线里。莉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她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莉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了主意。她蹲下来,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包糖果,拆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麦芽糖块。
“你好。”她朝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小男孩停下来,回头看着她。脸上沾着灰,鼻尖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眼睛很大,很亮,清澈极了。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莉莉把糖果递过去。
“这个给你。”
小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什么忙?”
莉莉指了指身后的店铺。“你跟你的朋友说,这里开了一家东方草药店。带一个大人来参观,可以再领一粒糖。”
小男孩嚼着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点了点头,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那家店的位置,然后继续跑。他的风车还在风里转,呼呼的,像一只彩色的蝴蝶。
莉莉蹲在街口。膝盖蹲麻了才站起来。她揉了揉膝盖,把篮子里的糖果整了整,等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个小男孩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站在莉莉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糖在哪里”的急切。
“你们的大人呢?”莉莉问。
一个小女孩指了指身后。一个年轻女人正从不远处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脸上带着一种“我女儿又闯什么祸了”的表情。
莉莉把糖果分给那三个孩子,又给了那个年轻女人一包。“您的孩子很可爱。我是对面东方草药店的,新开的,有空来看看。”
年轻女人接过糖果,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那家店,点了点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