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出现在东方草药店门口。
那是个阴天。店里没有客人。梅布尔在柜台后面绣花,莉莉在后院配药。门上的铃铛响了。莉莉从后院走进来,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柜台前。她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蜡黄。衣服是灰褐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沾着泥。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露出几缕灰白色的碎发。整个人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您好。”莉莉走到柜台后面,声音放得很轻。“哪里不舒服?”
女人抬起头。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却很亮。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梅布尔,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莉莉明白了。
“过来这边。我们进诊疗室。”
门关上了,女人却没有坐。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质地粗糙,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双头鸟,弗罗斯特家族的纹章。女人把信递过来。莉莉看着那枚火漆印,手指没有动。
“塞德里克少爷让我送来的。”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说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莉莉拿起信,拆开。火漆印碎成几块,从信封上掉落,像干枯的花瓣。信纸折了三折,字迹密密麻麻,是塞德里克的笔迹——她认得。在斯卡布罗的时候,他给她送过补给清单,字迹端正,一笔一划,不拐弯,不修饰。
信的开头写着:
「莉莉:
我的脚已经好了。你的手术很成功,御医说日后骑马无碍。谢谢你,你救了我两次命。上次去接你,却让你陷入困境,我很抱歉。
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回布兰顿?不是作为战俘归国,而是一个新的身份。如果你愿意,我的人可以接你回去。我知道你是维林子爵的女儿。如果你回来,我想帮你恢复这个身份。一个贵族的身份,是一面盾牌,能保护你在这世间免受欺辱。这不是虚荣,望你认真考虑。
另,我回国后才得知艾格尼丝已于五月去世。请节哀。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的人,他们会任你差遣。希望还能在布兰顿见到你。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莉莉拿着信的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想到那个女人——把她塞进衣柜里的女人,对她漠不关心的女人。她竟然去世了。她闭了闭眼。
可她还有和阿利斯泰尔的约定。
“我不能走。”她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告诉他,我不走。”
女人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他说了您可能会这么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我现在的住址。南区,河岸街,第三间。如果您改变主意了,或者需要什么帮助,您让人来这个地址找我。”
莉莉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纸被她的汗浸湿了,字迹开始洇开。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摇了摇头。“您不需要知道。”她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莉莉站在诊室里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一尊石像。梅布尔从外面探头进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到她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莉莉小姐,您怎么了?”
莉莉摇了摇头,把信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那张纸条被她攥成了一个小团,也塞了进去。“没什么。”她说。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接待客人。她坐在仓库的角落里,背靠着药架,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衣柜里那股樟脑和霉味混在一起的、让她窒息的味道。想起艾格尼丝每次接完客之后躺在床上空洞麻木,叫她滚一边去的眼神。不是不爱。是她没有力气爱了。一个女人,被侮辱,被赶出家门,被抢走钱,被推进火坑,被蹂躏——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去爱一个孩子。
晚上回到格兰瑟姆宫,莉莉在餐桌上只喝了两口汤就上楼了。她没有吃晚饭。海伍德夫人端着托盘上来,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她叹了口气,把托盘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转身走了。托盘里的汤冒着热气,姜黄色的,在烛光里泛着一层油光。热气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的冷空气里。
莉莉蜷缩在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像小时候在衣柜里那样,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黑暗中,她终于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阿利斯泰尔回到格兰瑟姆宫的时候,第一件事是问海伍德夫人:“莉莉呢?”
“上楼了。没怎么吃东西。”海伍德夫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眉头微微拧着。
阿利斯泰尔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在她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抬起手,又放下了。他走下楼梯,把西奥多叫到书房。
“今天出了什么事?”
西奥多摇摇头。他并没有发现异常。今天只有一个女人来看诊。但最近有很多女人来看诊。诊室里发生了什么,没人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