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笔都对得上。
“不是一个人。”
“三个州府的盐运司里都有人配合，批号泄露的密度和时段分布说明这不是偶发性的配合。有人同时在协调三个州府的批号调度，这个人知道每一批私盐的贩运时间和数量，提前把对应的官方批号抽出来给郑怀用。”
沈渡侧身，把几份暗线密报翻出来递给她，指节轻点，“老邢的人查了魏悯府上的访客记录，去年一年，有一个人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夜里来、深夜走。
这个人叫徐世安，都察院经历司前任经历，前年致仕，现在是闲居京城的一个致仕官员。致仕前他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他在都察院的最后一年，恰好也是郑怀私盐网络扩张最快的一年。”
“致仕。”苏棠抿唇，拿过那份访客记录，从头翻到尾，“魏悯致仕了他没被查，曹淳被抓了他没被牵，周岩倒台了他还在安全圈外，这个人每一次都刚好躲过。”
思忖半分，她下结论，“他靠的不是运气，是他手里握着能让别人替他扛罪的东西，他是魏悯的损耗承担者。三州盐运司的内鬼替他抽批号，魏悯替他抽六成利润。他负责承担所有打点关卡、收买官员、贿赂盐运司的费用，这些钱不会出现在私盐账册上，走的是另一条线。”
季淮眉头皱得更紧，“可他只有一个致仕的都察院经历，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填损耗？”
“查他在都察院最后一年经手的案子。”苏棠站起来，走到推演板前，把郑怀私盐网络扩张的时间线标出来，在时间线旁画了另一条线，“他在这条线上有三年是都察院的江南道盐务稽查主管，这三年里江南盐运司上报的所有盐务稽查案件都被他核销了，一件都没查出问题。”
说着，她喉间滑出一声笑，很冷，“他不是在稽查私盐，是在掩护私盐。”
苏棠拿起笔，在推演板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圈起来。
“然后，查他致仕后的住处、往来关系、名下资产。一个致仕的都察院经历，如果没有额外收入，在京城连一座像样的宅子都租不起。只要他在京城有房产，就说明他有钱。只要他有钱，就说明这些钱的来源有问题。”
苏棠说得快起来，但也清晰，“郑怀的账册里没写他，是因为他不拿私盐利润，他拿的是魏悯单独给他的一笔固定年例，这笔年例需要从魏悯那六成利润里再分。曹淳供述里提过魏悯每年年底都会问盐运司批号有没有被盯上，当时我们都以为魏悯是为郑怀铺路，现在看来他其实是在替徐世安探路。
徐世安需要确信自己当年抽走的那些批号至今没有被御史复核，才能继续安心替魏悯堵窟窿。”
季淮赶忙把盐引批号记录往前翻，翻到徐世安在都察院任职的那几年，一排一排地查，翻到第三年，“查到了。”
“这一年江南盐运司上报了十四件盐务稽查案件，全部由徐世安一人核销，结论都是‘查无实据’。但其中有七件在次年又被地方御史重新提起，最终立案的有四件，这四件案子都涉及私盐，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徐世安核销这些案件时，用的理由是‘证据不足’，但核销文书上连具体证据清单都没列。”
苏棠走到推演板前，在新写的徐世安名字下面贴上第一张证据条：访客记录，然后是第二张：盐引批号核对记录，第三张：徐世安在都察院的稽查案件核销记录。
三张纸条排成一排，都指向同一个人。
沈渡靠过来把第四张纸条贴上去，那是他刚从顺天府户房查到的一份房契存档，徐世安在京城有三处房产，其中一处就在魏悯府邸隔壁的巷子里。
“隔壁巷子，他见魏悯连正门都不用走。，他自己宅子后门出去走几步就到魏悯书房的侧门。”
“他现在还住在那里。”
苏棠把那几张纸条扫一遍，走回推演板前，把徐世安的名字旁边又空出一个位置，然后转头看向沈渡，“明天一早，跟我去拜访这位致仕的经历大人。”
随后，放缓嗓音加重字眼，"不用带差役，就你和我。”
“不带人？”季淮有些意外。
“不带。”
苏棠斩钉截铁，“带人就是查案，不带是去探病。一个致仕的老官员，身体不好，在家养病，我以案戏司提举的身份登门拜访，他不能赶我走。
他要是赶我走，就说明他心虚。他要是留我喝茶，我就看看他的宅子里挂的是谁的字画。他替魏悯管了这么久的损耗账，家里一定有一本我们还没找到的东西。”
季淮点头，把桌上的盐引记录和私盐账册收起来，按日期码整齐，“我今晚把徐世安经手的所有稽查案件全部筛一遍，把其中涉及批号异常的单独列出来，明天你们回来之前，这份清单应该能整理完。”
入夜。
季淮在耳房里继续筛他的案件清单，老邢带着方账房在偏院里把魏悯府上的旧账逐本誊抄备份，苏棠坐在正堂的推演板前，把明天要问徐世安的问题从头到尾在纸上写了一遍，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沈渡坐在她对面，削着一根新竹签。
“你在担心什么？”他动作熟练，已经可以一边偷看一边手上不停，只是被苏棠侧头看来还是会心虚移开。
“担心他家里的东西已经被提前清理了。”
苏棠搁下笔，揉揉眉心，“魏悯入狱，他的人不可能没动。”
“清理了更好，说明有东西。”
“你知道吗？空宅子比满宅子更值钱，是因为空的痕迹本身就是证据。”
沈渡把削好的竹签放在她手边，声音很轻，嘴角轻勾，“明天你只管问，其余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