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出租屋的铁皮雨棚上，像有人拿石子往铁皮上扔，噼里啪啦的，密到分不清节奏。陆沉舟被吵醒了，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一下，那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白了，水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张脸，一闪，又暗了。雷声很大，大到楼下的电动车警报器被震响了，吱吱哇哇的，此起彼伏，像一窝受惊的猫。
他翻了个身，把外套裹紧了些。外套是苏念卿上周刚洗的，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九块九一桶的那种，洗出来的衣服硬邦邦的，但香。他把脸埋进外套里，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和雷声混在一起的声音。他想起小时候，一到下雨天，父亲就会提前从公司回来，陪他搭积木，搭很高的塔，每次搭到快倒的时候，父亲就会伸手扶一下，然后笑着说“又没倒”。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很厉害，什么都能扶住。后来才知道，父亲扶住了很多东西，只是他没看见。
卧室的门开了。苏念卿走出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散着，赤着脚。她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他。
“吵醒了？”陆沉舟问。
“嗯。你也是？”
“嗯。”
苏念卿在沙发边上坐下来，把脚缩上去，抱着膝盖。沙发太小，坐两个人挤得慌。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腰，凉凉的。
“沉舟，你小时候怕打雷吗？”
“不怕。”
“我不信。”
“真的不怕。怕的是停电。一停电，什么都看不见，就感觉屋子里有很多人，但只有我自己。”
苏念卿没有接话，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现在呢？停电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苏念卿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陆沉舟侧过身，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轮廓很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念卿。”
“嗯。”
“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苏念卿愣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离开你，我不知道去哪。”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她的脸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
“那就别走。”
“不走。”
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苏念卿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陆沉舟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闪电不再亮了，屋子恢复了均匀的黑暗。
他想起毒蝎——陈渡说的那句话：“你是对的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对的人”。但他知道，他不想让苏念卿失望，不想让毒蝎失望，不想让铁衣、影猫、老鬼、莫愁失望。不想让父亲失望。那些人把希望放在他身上，有的是明着放的，有的是暗着放的。明着放的，他能看见；暗着放的，他也能感觉到。那些希望像一根根线，拴在他身上，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扯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