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蝉叫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突然响起来的。不是一只,是整条梧桐巷的蝉同时开了腔,声音大得像有人在耳朵旁边拉锯。陈渡的父亲坐在枣树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蒲扇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扇面上还有一个小洞,是去年烧的。他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不大,但聊胜于无,那点微风刚好够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今年蝉多。”
陈渡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枣树的新枝。“年年都这么多。”
“去年没这么吵。”
“您去年耳朵背。”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枣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层层叠叠的,绿得发黑。叶子底下,青果长大了不少,从绿豆变成了黄豆,又从黄豆变成了鸽子蛋,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往下弯。
“渡儿。”
“爸。”
“枣子什么时候熟?”
“还早。得过了处暑。”
“处暑什么时候?”
“下个月。”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起了蒲扇。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比赛谁嗓门大。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树影从西边移到了东边。老人跟着树影挪,树影到哪,他就挪到哪。陈渡进屋倒了两杯凉茶,一杯给父亲,一杯自己喝。茶是菊花茶,加了冰糖,放凉了,喝起来甜丝丝的。
陆沉舟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提着一个西瓜,不大,但很沉。在巷口的水果店买的,老板娘说包熟包甜,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信了。西瓜用网兜装着,提了一路,手指被勒出了几道红印。
“叔叔,吃西瓜。”
陈渡接过西瓜,洗了洗,切开。瓜瓤通红,籽很少,水汪汪的。他切了几块,放在盘子里,端给父亲。老人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
“甜吧?”陆沉舟在凳子上坐下来,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
“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老人问。
“还行。血压降下来了。”
“药吃了吗?”
“吃了。每天吃,不敢忘。”
老人点了点头。他把西瓜皮放在盘子里,拿起蒲扇,继续摇。扇出来的风带着西瓜的甜味,在闷热的傍晚里散开,清凉了一小片。
陆沉舟吃完西瓜,擦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过去。“叔叔,您看。念卿种的月季,开花了。红的、黄的、粉的都有。她说等您腿好了,接您去看。”
老人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月季花很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很正,红的热烈,黄的明亮,粉的温柔。他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再下一张。每一张他都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