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来的,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夹着风的暴雨,来得猛,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石子。陈渡被雷声惊醒,第一反应是跑去看父亲有没有关窗。父亲房间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上了,床头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他睡得很沉,雷声这么大都没醒,呼吸又重又长,胸口一起一伏。陈渡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枣树在风里摇晃,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哗作响,夹杂着雨声和雷声,像是整个巷子都在震动。陈渡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枣树,看不清,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在黑暗中晃来晃去。雷劈下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惨白,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枣树的全貌——树干被风吹弯了,树枝几乎贴到了地面,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地上全是积水,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烂泥里。枣树落了很多叶,枝丫稀疏了不少,但那些青果还在,一颗一颗的,挂在水淋淋的枝头,颜色比以前更深了,青得发黑,上面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陈渡蹲在树下,把被风吹断的树枝一根根捡起来,堆在墙脚。断枝不多,但也不少了,有的还带着一嘟噜青果。
“渡儿。”父亲坐在轮椅上,被母亲推过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和断枝,沉默了一会儿。“树老了,不禁风。”
“没老。是风太大。”
“再大的风,年轻的时候也能扛得住。老了,就扛不住了。”老人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湿漉漉的,裂开的口子里塞着泥,粗糙硌手。他的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很久。“渡儿。”
“爸。”
“这棵树,哪天我不在了,你替我看着。”
陈渡低下头,用剪刀把断枝的茬口剪平。
“您自己看。我不替。”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靠在轮椅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水淋淋的叶子上,亮得晃眼。
陆沉舟来的时候是下午。他看着满地的落叶,又看了看树上那些还挂着的青果。
“风大。”
“大。”陈渡蹲在树下,还在收拾断枝。
陆沉舟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帮忙捡。捡了几根,手指被树枝上的刺扎了一下,他甩了甩,继续捡。
“陈渡。”
“嗯。”
“你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让你看树的话。”
陈渡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捡。
“我没往心里去。”他用力折断一根树枝,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带着青涩的味道,“他还能活很多年。枣树也还能活很多年。”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把断枝捡完,堆在墙脚。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沉舟。”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能变成树吗?”
陆沉舟想了想。
“能。想变什么变什么。”
陈渡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很久。
“那我爸,变这棵。”
陆沉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处暑那天,枣子终于熟了。不是一下子熟的,是慢慢地,从青变黄,从黄变红。最先红的是树顶上的那几颗,被太阳晒得最多,红得快。陈渡的父亲每天都要到树下看好几遍,仰着头,目光从这一枝移到那一枝,又从那一枝移到另一枝。哪颗红了,哪颗还没红,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