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不是被风吹掉的,是自己落的。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慢慢地往中间卷,卷成一只只小船的形状,然后从枝头掉下去,飘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像在跟树告别。陈渡的父亲坐在树下,腿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手里没有拿东西,什么也没拿,就坐在那里。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好的豆腐。
“渡儿。”
“爸。”
“叶子落完了。”
“嗯。落完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手,又像是欲言又止的什么。
“今年结了多少枣?”
“两大筐。您忘了?”
“没忘。就是问问。”
陈渡没有说话。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扒开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渡儿。”
“爸。”
“明年,还能结吗?”
“能。怎么不能。”
老人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开的口子里塞着泥,摸起来硌手。
“这棵树,是你爸种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树说话。
陈渡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沉舟他爸?”
“嗯。”老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空。“那年来家里,带了一棵树苗。说,老陈,种棵枣树吧。结了枣,请你吃。我说,枣树要三年才结果。他说,三年就三年,等得起。他没等到。我替他等了。”
陈渡看着那棵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皮上的裂纹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树梢,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爸。”
“嗯。”
“您替他等到了。”
老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那棵枣树的树皮。
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在空中,摇摇晃晃的。陈渡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很小,黄中带绿,边缘卷曲。他把它放在父亲手心里。
老人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留着。”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等明年发了新芽,再还给它。”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推着父亲回屋。天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梧桐巷的冬天总是从风开始。不是那种呼啸的北风,是那种悄无声息的、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不声不响,但能把人的骨头冻透。陈渡的父亲已经不怎么出门了,枣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干瘦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陈渡每天还是要去树下坐一会儿,不是看树,是替父亲看。父亲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父子俩隔着玻璃看着同一棵树,谁都不说话。
“渡儿。”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大,但能听见。
“爸。”
“把窗户开开。”
陈渡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药方纸哗啦啦地响。老人靠在床头,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热水袋是旧式的,橡胶的,外面包着一条毛巾,是苏念卿缝的,针脚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