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的父亲在梧桐巷口的那棵老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斑斑驳驳的，像铺了一层碎金。他闭着眼睛，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巷子里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听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这些声音他听了几十年，每年都不一样，每年都一样。陈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着，一块一块地递过去。父亲接过去，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渡儿。”
“爸。”
“你那个朋友，小陆，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有一个弟弟。”
“他父亲呢？”
“走了。好几年了。”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几片梧桐叶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捡起来，放在轮椅的扶手上，叶子很轻，被风一吹又跑了。
“他一个人不容易。”老人说。
“嗯。”
“你多帮帮他。”
“爸，他比我强。不需要我帮。”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慢，像在品一杯放凉了的茶。“强的人，也需要人帮。”
陈渡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块苹果递过去，父亲摇了摇头，说不吃了。他把牙签收起来，把果核用纸巾包好，放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陆沉舟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提着一袋水果，在巷口的水果店买的，橘子、香蕉、苹果，和陈渡上次买的一模一样。他把水果递给陈渡的母亲，她接过去，笑得很开心。
“小陆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再吃一点。今天炖了鸡汤。”
“好。”
四个人坐在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鸡汤、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蒸蛋。陈渡的父亲今天精神很好，自己端着碗，手不抖了，一口一口地喝汤。
“小陆，你母亲身体好吗？”老人问。
“还行。就是瘦。”
“瘦了要补。你让她多喝汤。”
“嗯。”
陈渡的母亲给陆沉舟盛了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几颗红枣在碗底沉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鲜。
吃完饭，陈渡推着父亲去巷口散步。陆沉舟跟在一旁。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梧桐树下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小陆。”
“叔叔。”
“你跟你母亲，关系不好？”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以前不好。现在……在试着好。”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个人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沙沙作响。
“渡儿，我想回去了。”
“好。”
陈渡推着父亲往回走，轮子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陆沉舟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