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父亲的腿是在春分那天真正好起来的。不是突然好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枣树发芽那样,慢到人几乎察觉不到,但回头一看,已经走了很远。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陈渡在旁边跟着,手伸着,不敢扶,怕扶了就永远松不开。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地面,像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膝盖微微发软,左脚拖在后面,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爸,歇会儿吧。”
“不歇。再走两步。”
他又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陈渡连忙伸手扶住。老人稳住身体,没有坐回去,拄着拐杖,站在枣树下。他的额头出了汗,但眼睛是亮的。
“渡儿。”
“爸。”
“今年枣熟的时候,我自己摘。”
陈渡没有说话,扶着他慢慢走到藤椅前,让他坐下来。老人把拐杖靠在旁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陆沉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橘子、香蕉、苹果。他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叔叔,今天气色好。”
“好。腿不怎么疼了。”
“念卿的药管用?”
“管用。她人呢?”
“上班。晚上来看您。”
老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头的芽苞已经展开了,变成一片片嫩绿的小叶子,叶子很小,薄薄的,迎着光几乎是透明的。叶子间夹着一簇簇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密密麻麻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要开花了。”老人的声音很轻。
“快了。再过几天。”
两个人坐在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已经能听到那种夏天才会有的窸窣声了,只是还没有那么浓密。
过了几天,枣花开了。花很小,黄绿色的,五个瓣,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藏在叶子底下。没有香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陈渡的父亲坐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看得很认真,目光从这一簇移到那一簇,又从那一簇移回来。
“开了。”他说。
陈渡蹲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
“嗯。开了。”
“今年花多。”
“多。”
“能结不少枣。”
陈渡没有接话,从树上摘了一小簇花,放在父亲手心里。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些小小的花朵,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颤了颤,没有落。
“你小时候,最喜欢春天。”老人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