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苻毅,虽然也果断,也狠厉,但做事总会留几分余地,给人留几分面子。如今的他,刀锋所向,寸草不生。
主要是时间太紧了,他手头上的事很多,没空与他们争这种玩乐的小事。
在苻毅处理的事务中,这种对上商贾坞堡的,实在过于不值一提,他直接走酷吏路线。
毕竟他也是打过天下的人,文人是造不了反的,只要军队不哗变,怎么折腾都行。他治江南时,那些人手里好歹有兵马,他还费了神,这些人能做什么?
他可不与士族玩人情往来。
“苻将军,周家在下蔡巷有一处园子,不是妓院,是家宴用的。将军昨日带人进去,把园子封了,还把周家的歌姬遣散了。敢问将军,周家的家宴,也犯了殿下的禁令?”
苻毅看着他,目光平静。“殿下的禁令写得很清楚,世家勋贵、朝堂官员,不得私设宴乐、蓄养歌姬舞女。周家的家宴,用的是不是歌姬?唱的是不是曲?奏的是不是乐?”
周元朗的脸色变了。“那是周家的私事——”
“私事也不行。”苻毅打断他,“周家要是不服,可以上书殿下。但禁令一日未废,洛阳就不允许有乐声。”
周元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甩袖而去。
薄越告诉他,有人在暗中串联,要联名上书,弹劾苻毅酷吏乱政。
苻毅嗤笑一声,“让他们联,正愁不知道哪些人是该清的。”
禁令在洛阳城全面推行完毕,一千二百余名歌姬舞女,遣返原籍或安置工坊。十六名抗拒禁令者,被下狱问罪。苻毅向明昭禀报结果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可比在江南与士族斗智斗勇轻松多了。
明昭都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她只是提供了情报,毕竟她的耳目很灵通。
“苻毅,你做得很好。”
苻毅笑得云淡风轻,“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明昭摇了摇头。“你做的,不止是该做的事,是别人不敢做的事,是大周需要的事。”
苻毅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还有几日就是大典了,臣会守好洛阳城,不让任何人坏了事。”
明昭笑了,“孤知道。”
她觉得没人敢在这时候搞事,洛阳兵马此时都紧绷着呢。
苻毅把洛阳城里的奢靡之风扫了个干净,他得罪了所有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八月十九,大吉。
天还没亮,明昭就被冬青从榻上唤了起来。
清商殿内灯火通明,铜灯里的烛火跳得正旺,将一室照得亮如白昼。冬青带着七八个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热水、香膏、玉梳,还有那套大半个月前就送来的太子冕服。
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幽深的光泽,金线绣成的九章纹样流光溢彩,革带上的玉片温润如脂,九旒的冕冠端端正正地摆在托盘最上面,玉珠串成九道帘,每一颗都浑圆无瑕。
明昭在妆台前坐下,由着侍女们替她梳洗化妆。
“殿下,该更衣了。”
明昭站起来,张开双臂。
冬青先替她脱下寝衣,将红色的中衣披在她肩上。中衣的料子柔软贴肤,然后是玄色的衮服,沉甸甸的,几个丫鬟替她整理后襟,将衣裳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抻平。
冕冠轻放在她头上,冬青调整了位置,让冠檐保持水平。九旒的玉珠垂下来,刚好在她眼前排成一道珠帘。
“殿下,好了。”
明昭抬起头,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她看着镜里的自己,玄色的衮服,九旒的冕冠,赤舄朱袜。
终于到了这一日。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陛下已至太极殿,请太子殿下移步——”
明昭转过身,朝殿门走去。冕冠的玉珠在眼前晃动,走得比平时慢,不是不想快,是这身衣裳太重了。
她走进了晨光里。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已经齐集。黑压压的一片,从丹陛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按品级排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将整个广场照得明亮而庄严。殿前立着九面大旗,黑底白狼牙,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下站着禁军,甲胄锃亮,长矛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