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晚了,明昭没地方去,直接去她父那了,赵缜刚摆上膳,这些日子麻烦事太多,可算消停了。
结果就来了蹭饭的女儿。
“慕容恪不是跟朕说去见你了吗?”
明昭不想继续这个悲伤的话题,“谢郎在招待呢。”
赵缜:?
原来是后院终于起火了。
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碗筷,扒了一口饭,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洛水里新捕的鲈鱼,清蒸的,淋了豉油,鲜嫩得很。她吃了一口,觉得比清商殿的还好吃。
“御膳房的手艺见长了。”
赵缜看了她一眼,“是你饿了吧。”
明昭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她又夹了一块鱼,埋头扒饭。
赵缜不急不慢地吃着,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像小时候一样。
吃到一半,赵缜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明昭。“最近朝上的折子,你看了没有?”
明昭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看了。”
赵缜也是无奈,“十个折子,九个在参苻毅。说他恃才傲物,说他结党营私,说他仗着你的信任横行朝堂。还有人参他私生活不检点,说他豢养门客,夜夜笙歌。”
赵缜觉得好笑,“苻毅那个人,你我都知道,他要是会夜夜笙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那些人不是冲着苻毅去的,是冲着他手里的事去的。科举、官制、考核,桩桩件件都戳在世家大族的肺管子上。他们不敢参谢太傅,不敢参我,只好拿苻毅出气。”
赵缜点了点头。“你倒看得清楚。”
明昭叹了口气,“苻毅这几个月,带着人把各州的官职翻了个底朝天。哪些职位重合,哪些职位权重过大,哪些职位有私相授受之嫌,查得清清楚楚。谢太傅拿着他的调查结果,依着我给的官制框架重新定调,该裁的裁,该并的并,该撤的撤。那些世家大族,以前靠着门生故吏把持了多少位置,现在全被他掀了盖子,不恨他恨谁?”
赵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倒是心疼他。”
明昭摇了摇头,“是觉得他冤,他做的是正事,是公事,是替大周刨根除腐的事。结果被人泼了一身脏水,连私生活不检点都出来了。那些人也是真没招了,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父皇,苻毅如今是孤臣。他替我把得罪人的事都干了,把世家大族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了。可他们能拿他怎么办?参他?参得越狠,越显得他清白。骂他?骂得越凶,越显得他是替朝廷做事的人。我要是替他说话,替他压折子,那些人会说——太子护着苻毅,苻毅是太子的人,他做的事都是太子授意的。到时候,矛头就不是对着苻毅了,是对着我。”
她倒不是怕那些人,只是她事已经够多了,要是真被集火,那些人不顾一切的反扑,很麻烦的。
她手上又没有足够的人,寒士也是士啊。
“苻毅的事,你看着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别让他真被人扳倒了,大周需要这样的人。你父皇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你需要一个像苻毅这样的人,替你挡刀,替你挨骂,替你干那些得罪人的事。”
明昭抬起头,看着赵缜。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润明亮。他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
“父皇,您不老,陛下还有万岁。”
赵缜笑了一声,释然又疲惫,他戎马一生,大伤小伤无数,能撑几年?“老不老,自己知道,早点歇着,明天还有早朝。”
“父皇,您也要早点歇着。”
赵缜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明昭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将她的衣袂吹得微微翻卷。她沿着回廊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薄越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清商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殿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门前的台阶照得昏黄。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她推门进去。
慕容恪走了,谢晏坐在案前看文书。
“我回来了。”
谢晏抬起头,放下文书,站起来。“殿下吃了没有?”
“吃了,在父皇那儿吃的。”
谢晏走过来,替她倒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先更衣洗漱吧,这些日子太忙了。”
“嗯。”
翌日清晨,明昭去议事殿的时候,苻毅已经在里面了。
殿门大敞着,晨光从东边涌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明亮而空旷。苻毅站在那张铺满了文书的长案前,案上的文书堆得像几座小山,从江南漕运到北边防务,从科举细则到官制草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块小小的铜镇纸,镇纸上刻着不同的字——急、密、缓、参。
明昭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苻毅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的,很急。“这份漕运的章程不对,建康到洛阳的船走不了这么快,让他们重新算过。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