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悬在合同纸上，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团蓝。
陈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办公室里只有年轻技术员粗重的喘息声，和楼下机床永不停歇的轰鸣。
“你说什么？”陈建国慢慢转过头，盯着门口那个满头大汗的小伙子，“进口设备……又坏了？”
“是、是CT-7型干燥机组！”技术员抹了把脸，手上都是黑油，“刚运行到第三批次，突然报警停机！刘工带人拆了外壳，发现里面有个部件烧了，可、可……”
“可什么？”
“可那部件上的标识全是洋文！看不懂！”技术员几乎要哭出来，“刘工按照感觉换了个国产件，结果装不回去！现在机器瘫在那儿，一堆零件散着，跟、跟尸块似的！”
砰！
陈建国一拳砸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浸湿了刚拟好的合同草案。
“那几个高级工程师呢？吃干饭的？”
“看过了！都说没见过这种结构……”技术员缩了缩脖子，“王工说，这机器是去年从德果进口的，国内就三台，咱们厂这台还是省里特批的……”
“那就打电话！让外国专家来修！”
“打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对方说专家在德国，最快也得七天后到！可咱们今天下午要干燥的那批精密零件，是给军工项目的！耽误了交货，厂长得扒了咱们技术科的皮！”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动。
楼下机床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倒计时——嘀嗒，嘀嗒，每一秒都在逼近死线。
顾川下意识看向苏晚。
她坐在那张旧椅子上，背挺得很首。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苏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思考什么。
陈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花白的短发竖起几撮。
他抓起桌上的湿合同，想擦，又狠狠摔回去。
“说明书呢？”他吼道，“不是有配套的英文说明书吗？让翻译科的人看！”
“翻译科的老张看了……”技术员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是专业术语，他、他翻不明白……就说了个大概，什么‘热交换模块’‘过载保护’……可具体怎么修，他也不知道……”
“废物！”陈建国又砸了一下桌子，这次连钢笔都滚到了地上。
墨水瓶倒了。
蓝黑色的墨水像一条毒蛇，蜿蜒爬过桌面，浸透纸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顾川的心跟着那滴答声往下沉。
他知道这台机器的重要性——军工订单，误期就是政治问题。
他也知道陈建国此刻的压力有多大，技术科要是背了这个锅，别说晋升，饭碗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下意识又看向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