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手收回去,只好选择继续装睡。
马车还在往前走,日光从帘缝里偏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了周澈的脸侧,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印记。她感觉到那只手从她脸颊上移开,落到她耳侧,动作很轻,而后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描绘她的耳朵形状,再然后,南宫裳把手里的小手炉平贴在她的耳朵上。
周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难道她摸不出来她的耳朵已经快要烧着了吗?
周澈不得不翻了个身摆脱她耳朵上的手炉,翻完她登时就后悔了。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小腹,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小腹前轻微的起伏。那只手炉因她的动作而从她耳边滑落,最后落在她肩侧。
周澈这下不敢再乱动了。
南宫裳轻轻笑了声,然后将手指搭在她的鼻骨上,一点一点有节奏地轻敲。
周澈这下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坐起来,坏声坏气儿地揉着自己的鼻子问她:“殿下这是干嘛?”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南宫裳这么回答她。
“我怎么没睡着呢?”周澈嘴硬,“我刚还做了个梦呢,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南宫裳挪回到刚刚她坐的位置,而后颇捧场地说:“好啊,你讲。”
周澈煞有介事地捶捶自己的脖颈,才道:“我梦见我小时候在山上救了一只小狐狸,长大以后,那小狐狸变成了大美人儿来报恩。”
“你怎么确定那大美人儿是小狐狸变的?”南宫裳较真儿地问。
“我就是知道,”周澈说,“先别提问,听我继续讲。我当时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它,我说我成亲了,尚的还是全天下最美的公主殿下,你以后莫再来寻我了。”
南宫裳笑问:“我比那大美人儿还美?”
“美。”周澈肯定,“但重点不应该放在我拒绝了它吗?”
南宫裳摇头:“我还是觉得我比大美人儿美这件事更重要。”
周澈还欲再辩,发现车子慢慢停了,陈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驸马,咱们到了,准备下车罢。”
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南宫裳从车厢里探出脚,踩到脚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级台阶的高度。
哪想到周澈就是个混不吝,她不等南宫裳自己下脚踏,而是直接伸出手把南宫裳整个人给抱了下来。
南宫裳又羞又恼,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旁人,只得抬手,轻轻捶了下周澈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
听起来软软的,像撒娇,周澈立马面红耳赤地听了话。
陈曲在后方边拴马车边笑着看她的热闹。
南宫裳站定后,三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周澈走在南宫裳右侧半步的位置,陈曲跟在几步之外。走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路边围了几个内侍。地上跪着一个年纪小的,穿着灰褐色的短衫,脸埋在胸前,一身的脏污。
年长的那个骂道:“你还委屈上了?陛下夜间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你当值当到哪儿去了?咱家好心让你去伺候皇后娘娘,你就是这么回报咱家的?”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被打肿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行了罢,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直接拖下去,斩了。”年长的内侍拖着调子说完,转身走了。旁边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内侍把跪着的人架起来,沿着宫道另一侧费力地拖行,那人的脚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澈的目光从那道红痕上移开,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南宫裳也默契地继续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宫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那些个小内侍小宫女稍不注意惹了主子的不快,就只有掉脑袋的命。周澈救不过来,也没办法救,就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给刮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宫道两旁的柏树在初冬里显得更沉了,在风里几乎不动,像是在等着更冷的日子才肯晃一晃。
日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砖上,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走过那段宫道之后,前面有一小片庭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被冻红的手里攥着一根乌秃秃的枯枝,他边用那枯枝戳着土,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哼哼着什么,像是蹲了有一会儿了。
小男孩身后站着名少女,身穿一件鹅黄色的厚衣裳。
她远远看见她们,便笑着绕过花坛走过来,问:“五姐姐?你怎么这会儿子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