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右手边那把椅子上,正抬手擦额上沁出的细汗。皇后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殿里的炭火正烧得稳。
皇后从她们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已经牢牢定在了她们身上。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落在这片宽阔的殿宇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被四壁收拢,又迅速归于平静。
两人按流程跪下行礼问安。
皇后又问了几句成亲后的生活,南宫裳一直是闭着眼睛答的,皇帝全程都没开口。皇后忍了好半天后,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小五的眼睛,是,睁不开吗?”
南宫裳闻言,沉默睁开了眼。
皇后的目光仅仅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立刻就收了回去。那孩子的眼睛通红一片,无半分眼白,那红还不是血丝组成的,而是从眼底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红雾覆在瞳仁外面。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通红一片却没有一丝眼白呢?明明之前生辰赏荷见了还都是正常人的模样。
皇帝坐在另一侧,他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那双眼睛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道他以为早已锁上的门忽然被谁给“砰”地一声踹开了。
他才刚做过梦,那个做了无数次的一模一样的梦。梦里的那双眼睛,也是红的。他在梦里一直跑一直跑,醒来时手脚冰凉,心悸盗汗。
现在那双眼睛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像梦里的东西追着他追到了现实里。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肖似那人的面孔,握着帕子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脑海中的第一想法是他必须要送她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不然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再见到她一定会发疯。
皇后和南宫裳还在寒暄之际,南宫盛突然开了口。
“大理寺大牢烧了,赈灾银案的证人证物都给烧了个精光,可案子等不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需要把这个话题尽快展开。他看了周澈一眼,继续道:“别人不好再插手,正好你熟悉案情,就由你和英王继续查下去。英王负责京都周边,你一路往随州方向去,沿路查,沿路收。该追的追,该拿的拿。”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给刚才那句话留出落定的空间,也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决定好了,他继续道:“待抵达随州后,即刻返京。如若不反,各地军马都可拿你项上人头换取加官晋爵的机会,你能应否?”他的声音渐渐稳下来了,像是那句话已经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被他自己确认过。
自打南宫盛登基以来,周家从没有无人在京为质的情况,前几年是周家大小子,这几年是废物周二。往随州方向,沿路查,没个一年半载的,根本回不来,若周二在此期间隐瞒行踪奔赴西城关与那威远将军合体谋反,龙武军挥旗向东,朝廷如何能拦?
皇后坐立难安,想要开口劝阻,又怕打乱了皇帝临时起意的计划,只好选择先隐忍下来。
周澈并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儿的,她一个质子竟然也能有出京都的一天儿。
她真该回去拜拜周家祠堂。想到此,她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南宫裳,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睫垂着,露出半边通红的双眼。
南宫盛又看了一眼周澈,像在确认周澈已经听明白了。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只是等到了说出来的时机,他又加了一句:“你带她一起去。”
他说的“她”是指南宫裳。
路上凶险,免不了出什么意外。
与此同时,她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小庭院里,一个身形高大,气质卓绝的男子出现在南宫漪身边。
“舅舅,周澈的雪莲子拿出来了,”南宫漪将花坛后摆着的一个精致的小木匣子亲手递了过去,“舅舅可以把这株雪莲子拿回去了。”
“我就知道,”长孙无忧笑,“一个愿意给自己下毒换前程的人,又怎么会摆不平一个纨绔子弟呢?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画面,她穿着一身烂布,瞎着眼睛求我,连流出来的眼泪都是血色的。”
幸好她熬过了那个冷冬,也幸好,自己没有错过这么一只会藏起来给人致命一击的极品毒蝎。
南宫漪交出木匣子后,担忧地看了眼远处还在戳土的南宫极,她道:“舅舅,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母后知道这些事呢?她若知道了,也就不会再为难五姐姐了,不也更方便我们的计划吗?她到现在还以为,那大理寺大牢是皇贵妃那边烧的。”
“她?”长孙无忧摇摇头,“当年要不是有我长孙家相助,你父皇如何能在非娣非长的情况下继承皇位?她就是被你父皇给骗了,到现在还甘之如饴当他的避风港。他若真心疼你母后,又怎会允许那皇贵妃与你母后平起平坐?又怎会如此打压我长孙一脉?”他阴沉地眯了眯眼,又道:“你和她不一样,你自幼是听我的教诲长大的。记住,你是未来的大楚长公主,小极是未来的大楚皇帝。我们的计划里,只有你我和小极,没有其他人。”
南宫漪乖顺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忧又道:“对了,等南宫裳离开京都后,你母后宫里那些个‘安神香’,别忘了全部销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