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弱的光线，清雅再次的仔细看去，只见大伯将粗盐一撮撮均匀地铺进破旧棉袄的夹层里，再用细密的针脚将开口缝得严严实实。
那些平日里被嫌弃的补丁摞补丁的衣物，此刻成了传递食盐工具。
大伯是想以这种瞒天过海的方式，把紧缺的食盐带给山林里的游击队。
她屏住呼吸，不敢惊动大伯。周大强的动作很慢，冻得通红的手指有些僵硬，好几次针尖都戳到了指腹，他只是轻轻吸口冷气，又继续埋头缝补。
他专注的眼神，仿佛手中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直到在棉袄的前襟、袖口、后背等七处都缝进了盐，他才停下手中的活计，将棉袄仔细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又从包袱里拿出另外几件同样破旧的棉裤、夹袄，继续重复着装盐、缝补的动作。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周大强会突然停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直到确认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才松口气继续手中的活。
清雅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草铺，被窝里的稻草硌得她脊背生疼，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她终于明白，自己大伯周大强，这个看似被生活压弯了腰，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沉默男人，胸膛里跳动的竟是一颗滚烫的心。
黑暗中，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大伯一家，绝不能让他们落入日本人的手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清雅就早早起身，主动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清扫院子。
王氏从屋里出来时，到清雅在扫地，她虽然依旧板着脸，却没像往常那样开口骂人。
也许是因为日军还在村里，她心有余悸，不敢再大声叫嚷了。
与此同时，村子东头那座被日军临时征用的富户宅院里，中岛一郎正独自站在窗前。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军靴擦得锃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整个村庄像被冻僵了一般死寂，只有几个日军哨兵在雪地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来到华国已经整整六年了。从最初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意气风发，到亲眼见证他们“大日本帝国”在华国的“辉煌时刻”。
他曾以为自己是在为神圣的使命而战，可现在，他听到的都是士兵们日益增长的厌战情绪。
这让他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挫败，甚至是心灰意冷。
“我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中岛一郎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枪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
他想起家乡的妻儿，想起临行前母亲含泪的叮嘱，突然开始怀疑，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侵占这片土地，这样的战争，真的是正确的吗？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