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你一样温柔。”孟芜谏腾出一只手,反手握住她微凉手背,掌心用力,给予支撑,“你继承了她所有温柔,也继承了她骨子里的坚韧。”
不必自卑渺小,山间微草,亦可迎风生长,自成光芒。
车辆驶入半山别院门禁,沿路安保站姿规整,全程放行,外围百米之内清空所有闲散人员,隔绝一切窥探与打扰。
孟芜谏提前清场,隔绝阮氏家族蹲守人员,不让外界纷争,惊扰这场母女迟来的相逢。
别院白墙木窗,庭院种满极地耐寒植被,院内栽种大片白色桔梗,和苏晚生前最爱的花种一模一样,一草一木,皆是故人用心。
院内无风,阳光铺满庭院地砖,安静治愈,没有陌生压迫感。
院内廊下,坐着一位身着素色棉麻长衫的中年男人,眉眼温润儒雅,面容清瘦,眼底带着艺术家独有的平和淡然,便是温叙同门、救下阮芥、保管遗物多年的温知予。
他看见两人牵手走来,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阮芥脸上,眼底瞬间泛起湿润,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眉眼、下颌轮廓、安静神态,和年少的苏晚,几乎一模一样。
一眼便能确认,血脉相连。
“小芥。”温知予开口,嗓音温和沙哑,带着多年隐忍的感慨,轻声唤她小名,“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个小名,是苏晚孕期日日唤着,念了整整十个月的名字。
阮芥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攥紧孟芜谏手指,心底酸涩翻涌,微微躬身,礼貌问好:“温先生。”
“不用拘谨。”温知予摆手,语气亲和,全无疏离,“你母亲在世时,常常描摹你的模样,画了无数张小像,盼了你很多年。”
孟芜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无声示意她安心,而后抬眸看向温知予,语气稳妥:“院内安全,无外人打扰,可以慢慢说。”
他主动退后半步,不介入两人叙旧,不远不近站在侧边,随时等候,随时兜底。
给她独处叙旧的空间,又永远留在视线可及之处,从不走远。
温知予了然点头,侧身引路,走向院内会客茶室。
茶室原木装修,陈设极简,桌上煮着温白茶,热气袅袅,茶香清淡,氛围舒缓。
落座之后,温知予没有直奔遗物,而是慢慢开口,缓缓拼凑苏晚完整一生,温柔平缓,不带悲情渲染,还原最真实的生母过往。
“我和温叙、你母亲,三人从小在北方艺术大院长大,一起写生,一起作画,她天赋最高,性子最软。”
“二十岁爱上阮家长子,不顾所有人劝阻奔赴爱意,她从不是恋爱脑,只是难得动心,赤诚专一。”
“查出怀孕那一刻,她第一时间决定留下孩子,哪怕阮家族长放话,生下孩子就永久封杀她绘画生涯,断绝她所有出路,她也从未动摇。”
“阮家需要门第联姻稳固集团股权,绝不允许一个热爱画画、无权无势的女人,诞下嫡系子嗣,所以步步逼迫,断药、限流、抹黑,用尽手段逼她妥协。”
“她连夜逃离阮家老宅,隐居城郊待产,孕期咳疾加重,整夜失眠咳血,却依旧每天坐在窗边,画腹中孩子的模样,写孕期日记。”
“生下你那天,大雪封山,她大出血病危,撑着最后力气,托付我安顿你的去处,再三叮嘱,不准告诉你身世,不准让你沾染阮家纷争,就让你平凡安稳长大。”
“她这一生,热爱风雪,热爱画笔,热爱所爱之人,最后,唯独最爱你。”
一字一句,平铺直叙,却字字戳心。
没有刻意煽情,却道尽苏晚一生的身不由己,倾尽所有的母爱。
阮芥垂眸坐在茶桌前,长睫不停颤动,眼底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冰凉。
这么多年,她责怪自己无人疼爱,责怪自己生来多余,责怪自己被全世界抛弃。
到头来,全世界唯独母亲,拼尽全力,选择留住她。
她不是多余之人,她是母亲赌上性命,换来的宝贝。
“她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疼?”阮芥抬眸,眼底水光透亮,声音轻到发颤。
一辈子隐忍,一辈子退让,一辈子为爱为女妥协,离世之时,该有多孤单疼痛。
温知予眼底泛红,轻轻摇头,柔声宽慰:“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一寸胎发,很安心,没有遗憾。”
牵挂之人平安在世,便此生无憾。
一旁孟芜谏静静伫立,看着女孩隐忍落泪的模样,心口发涩,缓步上前,默默递过温热纸巾,不打扰叙旧,只默默安抚。
任由她释放多年委屈,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克制情绪,在这里,她可以尽情脆弱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