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开在许明月家小区楼下,招牌是新的,红底白字写着“渝味轩”,门口摆了两排开业花篮,百合配红掌。
这个点正是饭口,玻璃门推开又合上。
许明月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毛衣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看手机。她对面的女人叫陈屿,短发,额前碎发拿发胶抓过,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疤。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飞行员夹克,拉链拉到锁骨。
许明月第三次点开关禧的微信对话框。陈屿转杯子的手停了,杯底磕在桌垫上。
“人还没到,你急什么。”
“堵车。这个点市中心肯定堵。”许明月头也没抬。
陈屿搁下杯子。她跟许明月处了三个月,头一回约会是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许明月点了一杯杨枝甘露,喝到一半忽然说“关禧以前也爱喝这个”。后来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许明月站在路灯底下看手机,说关禧推荐过这部片子的原著。陈屿那时候没说什么,手从许明月掌心里抽了出来。许明月没察觉,还在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回头喊她跟上。
玻璃门又推开了。
许明月站起来,踮着脚朝门口挥手,“这儿!关禧!这儿!”
关禧走在最前头。她今天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微红。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人。左边那个穿墨绿色羊毛大衣,系一条浅灰围巾,围巾穗子垂在腰际,长发用簪子绾在脑后,簪子是素银的。右边那个穿一件酒红色的长款羽绒服,帽沿滚了一圈貉子毛,毛峰在暖气里轻轻拂动,衬得她眉眼愈发秾丽。
陈屿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她看见许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她见过。有一回许明月蹲在图书馆门口逗一只橘猫,猫蹭她的脚踝,她抬头冲陈屿笑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亮的。可关禧不是猫。关禧是个活生生的人,肩宽腰窄,丹凤眼微挑,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比许明月高出大半个头。
许明月已经小跑到门口了,一把拽住关禧的袖口,拽着她往卡座走,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你怎么才到,市中心堵成什么样了,你开车了没有,上次你说拿到驾照了,新车上路了没,你爷爷给你买的那辆M8,什么颜色的……”
“黑的。”关禧被她拽着袖子,脚下倒是不乱,“我自己开来的。导航带错了一个路口,绕了点路。”
许明月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越过她肩膀看向身后的楚玉和郑书意,笑着打了个招呼。楚玉微微颔首,唇边弯起一个弧度。郑书意目光扫过许明月拽着关禧袖口的手,再扫过卡座里坐着的陈屿,最后落回许明月脸上。
许明月领她们卡座边上。关禧挨着窗户坐下,楚玉坐她左手边,郑书意坐她右手边。许明月绕到对面,重新坐回陈屿旁边。
“这是陈屿,我女朋友。”许明月朝关禧那边比了比,“跟你提过的。这三位,”她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关禧,楚玉,郑书意。”
陈屿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久仰”。许明月跟她提过关禧,提过很多次。说关禧是她发小,说她们从幼儿园就认识,说关禧打游戏很厉害,说关禧昏迷了三年才醒,说关禧身边跟了两个人。许明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淡,淡得像是随口一提。可陈屿不是傻子。她们认识三个月,许明月提了关禧多少回,每一回的语气都跟说别人的事不一样。
她越过桌面去拿茶壶,手背擦过关禧面前的碟子边缘,动作不大,正好够她把茶杯推到许明月手边。
“喝点水,你嗓子都哑了。”
许明月接过杯子,一仰脖灌了小半杯,搁下杯子继续跟关禧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火锅有多难订,新开的店,评分四颗半,我提前半个月才抢到这张桌子。你以前说过请我吃和牛,到现在还没兑现,今天这顿我请你,下回你补上,不许赖。”
关禧说胃好了。许明月说那就好,让你身边的人盯着你,别又不吃饭光喝咖啡。关禧说我现在不喝咖啡了,改喝枸杞。许明月愣了一下,笑得前仰后合,说你也开始养生了,你以前可是说枸杞是大爷才喝的。关禧说我现在不就是大爷。许明月又笑了,笑声脆生生的,混着火锅店里的嘈杂声,惹得隔壁桌回头看了一眼。
锅底端上来了,九宫格,红油翻滚着冒泡,花椒和干辣椒在沸汤里打着旋。菜陆陆续续摆满了一桌子。毛肚是招牌,黑毛肚,切得巴掌大,铺在冰盘上,每片之间隔着碎冰。鸭肠盘成一圈一圈搁在白瓷碟里。肥牛卷码成宝塔形。虾滑盛在竹筒里,旁边配着一把小刮刀。黄喉切了花刀,鹅肠用冰碗盛着,脑花搁在小碟子里,上头撒了几粒花椒。素菜也摆了小半桌,藕片切得薄,透光;豆皮是鲜豆皮;土豆片码成扇形。
蘸料是自助的,许明月给关禧调了一碗,蒜泥两勺,香油没过蒜泥,蚝油一勺,醋半勺,芝麻酱一小撮,撒了一撮香菜末和一撮花生碎。搁在关禧面前,筷子往碗沿上一架。
楚玉端着蘸料碗从调料台走回来,在关禧左手边坐下,许明月调的那碗蘸料就搁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的目光落在碗面上浮着的香菜末上,凤眼垂了垂,没说话。
她不吃香菜,关禧知道。以前在庄子里,厨房偶尔撒一把香菜在汤面上,关禧会拿筷子一叶一叶挑出来,挑干净了才把碗推到她面前。有一回挑到一半,楚玉说你别挑了,我尝着也不难吃,关禧说你不爱吃就不吃。
关禧搁下蘸料碗。起身去调料台,重新调了一碗。蒜泥少些,香油多些,蚝油和醋都是半勺,芝麻酱不放,香菜一叶没搁,撒了一小撮芝麻。走回来搁在楚玉面前,碗底磕在桌垫上。
她重新拿起许明月调的那碗蘸料。
郑书意端着蘸料碗走过来,碗里香油打底,蒜泥一小撮,蚝油半勺,醋两滴,没放芝麻酱,没放花生碎,香菜搁了一叶,不多不少。宫里的规矩,蘸料不可夺食材本味,她调蘸料的时候在调料台前站了足足两分钟,把每样调料都闻了一遍,最后才定了这个方子。
火锅在九宫格里翻滚着,辣汤咕嘟咕嘟冒泡,白雾氤氲着升腾起来,模糊了几个人的眉眼。许明月率先端起冰盘,拿漏勺舀起一片毛肚,搁进正中间沸腾的格子里,手腕悬着,心里默数七上八下。毛肚在红油里卷了边,捞出来搁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
“招牌毛肚,你尝尝。”
关禧夹起来蘸了料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许明月便笑了,又去烫鸭肠。鸭肠在沸汤里蜷成小卷,她捞出来又搁在关禧碟子里。虾滑用刮刀刮成小团,一个个推进锅里,煮熟了浮上来,她拿漏勺捞了两个,又搁在关禧碟子里。肥牛卷在锅里涮了七八秒,肉色从红变褐,她夹起来蘸了沙茶酱,又搁在关禧碟子里。
陈屿坐在许明月旁边。她的蘸料碗里蒜泥搁得厚,香油没不过蒜泥,蚝油和醋各放了一勺,辣椒碎撒了一层,颜色比别人的都深。她夹了一片肥牛搁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片毛肚。许明月正拿漏勺给关禧捞黄喉,漏勺在锅子里搅了两圈,捞出来的黄喉卷得恰到好处,搁在关禧碟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