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申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记忆碎片在剧痛和震惊中疯狂闪回——墓地里那不顾一切的自杀扑撞,他箍住对方时手掌下那异常柔韧紧致的腰肢触感,完全不符合一个老妪应有的松弛……所有被忽略的违和感,此刻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判断!
“没错,”镜中倒影里的女人,声音彻底褪去了伪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根本不是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
审讯室的强光灯再次无情地亮起,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卢卡申科和奥尔加坐在桌子对面,脸色凝重得如同冻土。桌上的录音笔闪着微弱的红光。坐在他们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佝偻、苍老的阿加菲亚。
她向后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惨白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沾着干涸血污的脸,此刻却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平静轮廓。她开口,声音清亮、平稳,彻底剥去了维堡口音的苍老伪装:
“真正的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在哪?”卢卡申科的声音低沉紧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死了。”年轻女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嘴角甚至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你杀了她?”卢卡申科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不。”她微微仰起头,让刺眼的灯光直射在她脸上,那层精心描绘的衰老假皮在强光下显得更加怪异。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但我亲手埋了她。”
“埋在哪了?”卢卡申科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郊外墓地啊,”女人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随意,与她脸上的“衰老”形成诡异反差,“我们刚刚去的那里。格里高利·彼得罗维奇的墓。下面埋的,从来就不是他。”
“格里高利的墓是空的!我们只找到了骨灰坛!”卢卡申科猛地站起,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跳起又落下。
年轻女人看着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怎么就确定……那骨灰坛里的,是格里高利呢?”
卢卡申科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女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手铐磨得发红的手腕,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我把阿涅西雅婆婆……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的骨灰,放了进去。放进了她丈夫那个空着的墓穴里。”
死寂。只有电流通过灯管的微弱嗡鸣。
“到底怎么回事?”卢卡申科的声音嘶哑,重新坐回椅子,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看了一眼墙壁上巨大的、褪色的“坦白从宽”标语。
年轻女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标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重新坐正,目光仿佛穿透了审讯室惨白的墙壁,投向遥远的、风雪弥漫的过去。
“重新介绍一下,”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我叫娜杰日达·伊万诺娃。我是个孤儿。”
“十五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维堡的街道冻得像铁板。我蜷缩在‘圣光’儿童福利院后门结冰的台阶上,数着手背上冻裂的伤口。十五岁,太大了,没人愿意收养一个浑身是刺、眼神像狼崽的拖油瓶。”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吃糖吗?’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她就是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十年前的阿加菲亚。‘我已经十五岁了,’我硬邦邦地回答,‘早就不信什么好心人,也不稀罕一颗糖。不用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她掰开我冻得发紫、攥得死紧的拳头,把一颗廉价的、包装纸都磨破了的硬水果糖塞进我手心,‘老太婆牙疼,吃不了甜的。’”娜杰日达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颗糖的味道,“那颗糖,最终还是进了我的嘴巴。甜得发腻,带着一股劣质香精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阿婆的女儿叶卡捷琳娜不久前刚去了莫斯科,连婚都是在莫斯科结的,嫁了个据说很有本事的男人,安德烈。她总在黄昏时去维堡港的海堤上散步,就是在那里捡到了我。”
“‘小娜佳,’她总这么叫我。”
“‘阿涅西雅婆婆,’我总这样回她。”
“那时候她还住在维堡老城区一栋摇摇欲坠的木屋里,没搬去叶卡捷琳娜后来在郊外给她买的那个‘享福’的房子。阿加菲亚是个心软的好人,她让我住进了她家。那时候,她的丈夫格里高利·米哈伊洛维奇还活着。”娜杰日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眼神飘向审讯室冰冷的角落,仿佛那里站着两个温暖的影子,“他们对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原来‘家’这个词,不是童话书里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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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格里高利那时候还活着?”卢卡申科打断她,眉头紧锁,“那他现在死了,墓为什么是空的?”
“别急啊,”娜杰日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卢卡申科,眼神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我慢慢和你说。”
“两年后,叶卡捷琳娜带着她丈夫安德烈回来了。她看见家里多了个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在她眼里,我连空气都不如。叶卡捷琳娜在莫斯科赚了大钱,这次回来拖着一整箱现金——不是支票,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卢布现钞,厚厚一摞一摞的,能把人眼睛晃花。”娜杰日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嘲讽,“她在外面人眼里‘孝顺’极了,这次回来就是要接父母去莫斯科‘享福’,离开这个‘乡下破地方’。”
“可搬家前一晚,他们吵翻了天。那声音,能把屋顶掀开。”她的语速加快,眼神变得锐利,“一箱子钱直接从格里高利叔叔的房间里砸了出来!门板被撞得山响!花花绿绿的卢布钞票天女散花般飞出来,洒满了小小的、堆满杂物的堂屋!格里高利叔叔的吼声像炸雷,我躲在厨房门后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格里高利·彼得罗维奇活了六十岁,骨头缝里刻着‘诚实’两个字!我们老彼得罗夫家怎么养出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东西?!拿着你的赃钱滚!马上滚!’阿加菲亚婶婶的哭声夹在中间,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瓷器:‘叶尼娅!我的叶尼娅!收手吧!妈陪你去自首!求你了!’”
“叶卡捷琳娜的钱不干净。老两口在维堡港码头干了一辈子力气活,格里高利叔叔是吊车工,阿婆在码头食堂做饭,他们的骨头和脚下的土地一样硬,刻着‘本分’两个字。叶卡捷琳娜当夜就走了,那箱子钱大部分被格里高利叔叔扔了出去,只剩下一些散落在角落。阿婆蹲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张一张地捡着那些散落的卢布,手指抖得厉害。我帮她捡,她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我:‘小娜佳,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那晚之后,格里高利叔叔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他变得沉默,像被抽走了魂,整天坐在窗边那把旧摇椅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海港,一坐就是一整天,烟斗里的火早就熄了也不知道。阿婆也变了。她不再去海堤散步,而是整天坐在堂屋里那张嘎吱作响的桌子旁,一遍一遍地、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叶卡捷琳娜小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无忧无虑,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背景是维堡港的老灯塔。”
“三个月后,格里高利叔叔死了。死得很突然。早晨阿婆喊他起来喝燕麦粥时,发现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嘴角带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痕。医生来了,翻翻眼皮,听听心跳,说是突发心梗。下葬那天,叶卡捷琳娜没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阿婆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死死盯着那口薄木棺材,直到最后一铲冻土彻底盖住它,把格里高利叔叔留在了索洛维茨基岛墓园那冰冷的角落。”
“可第二天,”娜杰日达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眼神锐利如刀,“那座新坟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