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小小的包裹。记住我的话,年轻人,他在下车前说,当你年纪大了,你最终要用你的肩膀挑起你的人生,和你的未来。但在那之前,你得先确保你的肩膀没有被软化到无法承重。
老人下车了。雅罗斯拉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站台的阴影里,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年轻,还充满力量,但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腐蚀正在发生,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让他的皮肤变得柔软,让他的骨头变得脆弱。
列车继续向北行驶。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化,草原变成了森林,森林变成了沼泽,沼泽变成了城市边缘的贫民窟。雅罗斯拉夫看到那些贫民窟里的人们,他们的脸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扁平化特征,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压过,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所有的表情都变得。。。柔软。
三、涅瓦河畔的公寓
圣彼得堡的秋天来得早。雅罗斯拉夫站在他新分配的公寓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涅瓦河。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乳白色,像是某种稀释了的浆糊。
公寓比他想象的要好——宽敞,明亮,家具都是新式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化学气味。但这种好让他感到不安。在喀山,他住的是一间狭小的、墙壁斑驳的老房子,但那里有一种真实的质感。而这里,一切都太完美了,太光滑了,像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
门铃响了。雅罗斯拉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索洛维约夫,他的新上司,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副主任。
德米特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他的脸很宽,五官平庸,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他的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窝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计算的光芒。
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伸出手,他的握手有力而短暂,欢迎来到圣彼得堡。我希望您的旅途愉快?
雅罗斯拉夫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屋。德米特里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的公寓,不是吗?他说,这是委员会对人才的重视。我们希望您在这里感到。。。舒适。
他在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它的重要性。
明天您就要开始工作了,德米特里说,但我想先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的。。。理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雅罗斯拉夫。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和斯维特拉娜那份文件一样的双头鹰标志。
我们的社会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德米特里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那就是精神硬化症。有太多的人,他们的思想过于僵化,过于固执,不愿意接受新的规则,不愿意适应社会的变化。这些人成为了社会发展的障碍。
雅罗斯拉夫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系列案例研究。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叫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库兹涅佐夫的男人,四十岁,前工程师,因为拒绝接受新的生产标准而被送进疗养院。照片上的鲍里斯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种倔强的表情。
这个人,德米特里说,在三个月前还是一块顽石。他质疑一切,反抗一切,给工厂的管理带来了巨大的麻烦。但现在——他翻到下一页,——您看看。
新的照片让雅罗斯拉夫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同一个人,但已经完全变了。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温和,嘴角挂着一种机械的微笑。他的posture也变了——肩膀耷拉着,脊背弯曲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姿态。
我们对他进行了社会适应性重塑德米特里说,语气中带着一种自豪,现在他是工厂里最优秀的员工,从不迟到,从不抱怨,从不质疑。他的生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百,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感到幸福。真正的、纯粹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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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罗斯拉夫盯着那张照片。他注意到鲍里斯的手——那双曾经可能是工程师的手,现在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松弛状态,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命令。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德米特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他说,首先,我们让他意识到他的错误——通过不断的谈话、教育、自我批评。然后,我们教他新的规则——更简单、更清晰的规则,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遵守。最后,我们给他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好的食物,温暖的住所,无害的娱乐。慢慢地,他的精神结构就会软化,变得。。。适应性强。
这听起来像是。。。洗脑。雅罗斯拉夫说。
德米特里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洗脑?他重复着这个词,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这是一个很重的指控。我们不做那种事。我们只是。。。帮助人们找到他们真正的自我。一个人的真正自我应该是柔软的、适应的、顺从的。那些僵硬的东西,那些棱角,那些刺,都是社会强加给他们的,是病态的。我们治愈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涅瓦河。您知道吗?这条河曾经很清澈,他说,但在五十年前,我们决定改变它的流向,让它为城市服务。现在它浑浊了,但它更有用了。它不再泛滥,不再冲毁河岸,它乖乖地流淌,为我们提供水源,为船只提供航道。这就是软化的力量,雅罗斯拉夫·彼得罗维奇。软化让一切变得可控,变得有用。
雅罗斯拉夫感到喉咙发干。如果。。。如果我不愿意参与这个工作呢?
德米特里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笑容。那您就会回到喀山,他说,回到那间狭小的公寓,拿着微薄的薪水,看着那些粉红色的保温材料一点一点地吞噬您的城市。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您会被认为是精神结构不稳定的人。您会成为我们。。。帮助的对象。
房间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雅罗斯拉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是一种急促的、恐慌的节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德米特里点点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您有一周的时间,他说,一周后,要么您成为我们的同事,要么您成为我们的。。。客户。选择权在您手中。
他离开了。雅罗斯拉夫站在窗前,望着那条浑浊的河。他突然想起了列车上的那个老人,想起了他说的那些关于丛林法则的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四、第一个案例
一周后,雅罗斯拉夫开始了他的工作。他的办公室位于一栋宏伟的建筑里,那建筑曾经是某个贵族的宫殿,现在被改造成了社会适应性促进委员会的总部。墙壁上的壁画被覆盖上了新的油漆,那种粉红色的、像一样的颜色。
他的第一个案例是一个叫安娜斯塔西娅·谢尔盖耶夫娜·罗曼诺娃的年轻女人,二十八岁,前记者,因为传播不稳定信息而被送进疗养院。雅罗斯拉夫看着她的档案,注意到她曾经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有锋芒,有质疑,有一种不肯妥协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