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刚要睡着,他突然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这么晚了,谁会来?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手里拿着一张印着金色纹路的纸。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那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我们这边有个岗位,包吃包住,每个月五千卢布,你要不要来?”
米哈伊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五千卢布?他想都不敢想有这么高的工资!他赶紧点头:“我去!我去!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就走。”那人侧了侧身,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样子。
米哈伊尔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熟睡的母亲,想进去跟她打个招呼,那人却拦住了他:“不用了,到了那边我们会派人通知她的,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脑子昏沉沉的,脚像不受控制一样跟着那人上了马车。马车跑起来没有一点声音,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不知跑了多久,车停了,那人掀开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到了。”
米哈伊尔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厂房,没有窗户,墙上点着绿色的油灯,照得整个厂房鬼气森森。里面站着成百上千个工人,个个面无表情,脸白得像纸,眼睛都是黑窟窿,正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活。有的人在颠锅煎肉饼,锅里的肉饼是黑色的,冒着绿烟;有的人在操作复杂的机器,按钮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还有的人在把黑面包装到篮子里,那些面包一碰就化成了灰。
穿黑袍的人摘了兜帽,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嘴角咧到了耳根,声音像指甲刮在玻璃上:“欢迎来到饿鬼工坊,你以后就在这里干活,永远不用愁找不到工作了。”
米哈伊尔吓得腿都软了,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干活的工人里,有今天和他一起排队的大学生,有以前木材厂的同事,还有昨天失踪的面包店帮工。他们都抬着头看他,眼睛里流出黑色的眼泪,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米哈伊尔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是什么人?”青面鬼笑了起来,“我们就是你们嘴里的失业鬼啊。我们活着的时候,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到老了干不动了,就被扔到街上饿死。死了之后,我们就建了这个工坊,把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都拉进来,让他们给我们干一辈子活,再也不用出去找工作,不好吗?”
他指了指旁边的煎锅:“你看,这里永远有活干,永远不会失业,多好。”
米哈伊尔想起今天在肉饼铺门口排队的场景,想起阿法纳西笑眯眯的脸,想起西餐厅门口那些绝望的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原来失业鬼不是传说,他们真的存在,就藏在城市的阴影里,等着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就在青面鬼伸出尖利的爪子要抓他的时候,他怀里突然掉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那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母亲塞给他的。面包掉在地上,发出金色的光,青面鬼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带着活人的食物进来?你找死!”
米哈伊尔趁他后退的功夫,转身就跑。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响,身后传来无数厉鬼的尖叫,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直到看见远处圣尼古拉教堂的十字架,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冷风卷着落叶打着旋。他摸了摸身上,破大衣还在,口袋里的黑面包也还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多了一道青色的印子,像一只手攥过的痕迹。
三
第二天一早,米哈伊尔就去了教堂,找神父彼得洛维奇。神父听完他的遭遇,划了个十字,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看见的不是梦,是真的。”神父的声音很沉,“饿鬼工坊已经存在很久了,每到灾年,失业率高的时候,它们就出来活动,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拉进去当苦力。去年整个伏尔加沿岸地区,已经有上千人失踪了,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那……那有没有办法对付它们?”米哈伊尔的声音都在抖。
神父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用橡木做的十字架,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能暂时挡住它们。可治标不治本啊,孩子。你知道为什么饿鬼会越来越多吗?不是因为它们本事大,是因为外面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走投无路的人越多,它们的力量就越强。”
神父指了指窗外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裹着破大衣游荡的人,个个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你看那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和鬼差不多了,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尊严、理想、亲情,什么都可以卖。饿鬼不过是把他们的苦日子拉长到了永远罢了。”
米哈伊尔攥着手里的橡木十字架,心里凉得像冰。他走出教堂的时候,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在看新贴的告示。他挤进去看了一眼,是市政厅贴的,上面写着:为解决就业问题,市政厅决定新修一条马路,招两百名工人,日薪两百卢布,包一顿黑面包。
告示下面挤满了人,几百个男人挤在一起,举着手里的身份证,吵着嚷着要报名。有的人被挤倒在地上,踩得满身是泥,也不肯起来,嘴里喊着:“我去!我能干活!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米哈伊尔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饿鬼工坊,想起那些面无表情干活的鬼魂,眼前这些人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在阳间干活,一个在阴间干活罢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穿灰衣服的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黑窟窿,正盯着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笑。它们的手里拿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一头已经套在了几个最前面的人的脖子上,那些人却毫无察觉,还在拼命往前挤。
米哈伊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回头看,是瓦夏,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正往墙上贴。
“你在贴什么?”米哈伊尔问。
“招工人的。”瓦夏笑了笑,“我和几个以前的同学凑了点钱,开了个小作坊,做家具,招十个木匠,五个油漆工,日薪六百卢布,按手艺给钱,多劳多得。”
米哈伊尔愣住了:“现在生意这么差,你开作坊能赚钱吗?”
“赚不了多少,但至少能让十几个人有饭吃。”瓦夏指了指那些挤得头破血流的人,“总不能看着他们都被饿鬼拉走吧?昨天我听神父说了,饿鬼的力量来自人们的绝望,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们希望,它们的力量就会变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