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面发得像春日海边攒足了云气的棉絮那般蓬蓬松松,指腹按下去能陷进软绵的肌理。
松开手又带着慢半拍的弹劲缓缓回弹,才恰到好处地揪成大小匀净的面剂。
擀成边缘薄、中心微厚的圆皮,裹进熬得细滑沙糯的红豆馅,指尖绕着面皮边缘旋出十八道匀整的褶子。
最后在顶端收出一枚小巧的星点,整整齐齐码进铺了湿屉布的大蒸笼里。
架在烧得沸腾的铁锅上,用窜得老高的旺火扎扎实实蒸透。
这过程里的每一步,都藏着几十年没改的老规矩,揉面时要顺着同一个方向揉够四百下。
让麦香慢慢从麦粒的肌理里渗出来,发面的水温永远要卡在三十六度半。
那是老阿姨守了半辈子的刻度,刚好贴合人体掌心的温度,像把春日海面刚晒暖的那层轻浪揉进了面团里。
醒发的间隙里,得隔十分钟就凑过去轻轻瞥一眼。
指尖沾点干面粉在面团表面轻轻点一下,看着那浅浅的小坑慢慢弹回来,才敢放心转身去收拾熬红豆的铜锅。
那锅红豆是头天傍晚就泡上的,选的是本地山头上收的红皮小粒豆。
颗颗都带着前一年夏日暴晒后攒下的干爽气息,用山泉水泡足十二个时辰。
豆粒吸饱了清冽的水意,胖得圆滚滚的,倒进铜锅里添上老冰糖,用最小的火慢慢熬,熬到豆皮全部融化在沙糯的豆泥里。
连最细的筛子都滤不出半分粗糙的渣,盛出来装在陶盆里晾着。
表面结一层薄而韧的油皮,舀起来能拉出半透明的细长线。
擀皮的时候力道要拿捏得刚好,手腕微微下沉,擀面杖顺着面皮的边缘一圈圈转开。
边缘擀得薄如蝉翼,刚好能兜住即将渗出来的甜香,中心留上半指厚的余地。
既能兜住沉甸甸的豆沙馅,又不会咬开时尝到干硬的面疙瘩。
每一张皮擀出来都圆得像夜空中刚升起来的满月,直径分毫不差地落在八厘米的刻度上。
那是老阿姨拿着竹尺量了几十年练出来的准头。
包褶子的手法更是丝毫不差,指尖沾上一点干面粉,顺着面皮的边缘一点点往上捏。
每一道褶子的宽度都控制在半厘米,不多不少刚好十八道,捏完之后在顶端轻轻一旋。
收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星点,像把漫天散落的星光都凝在了豆沙包的顶端。
码进蒸笼的时候要留出一指宽的缝隙,免得蒸起来白胖胖的面皮互相粘连,把那好不容易揉出来的软绵肌理蹭变形。
铺在蒸笼底部的湿屉布是用了十几年的老粗布,每次洗的时候都不用肥皂,只用清泉水搓干净。
晒的时候挂在海边的竹竿上,让带着盐粒的风慢慢把布的肌理吹得软和。
蒸出来的面皮就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阳光和海盐的清味,架在铁锅上的旺火是用本地的松柴烧起来的。
松脂滴在灶火里发出轻轻的噼啪声,窜起来的火舌舔着铁锅的底部。
没一会儿就把锅里的水烧得翻滚起来,气泡顶着水面炸开。
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争先恐后地往外钻,把整个蒸笼都裹在了白茫茫的热气里。
滚烫的白汽在竹制的蒸笼屉里顺着竹纹的孔隙循环升腾,裹着赤豆熬煮时慢慢熬出来的焦香。
裹着面皮发酵后独有的清润麦香,在密闭的空间里打着转绕了整整四十分钟。
蒸汽的温度一寸寸渗透进面团的肌理里,把每一丝面皮的细孔都浸得软乎乎的。
填得满满当当全是豆沙温绵的甜香,连笼盖边缘渗出来的细密水珠,坠落在灶台上都能溅开一小缕混着麦香的甜意。
那竹制的蒸笼是当年附近竹匠亲手编的,用的是生长在山脚下向阳坡上三年的老毛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