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森的铁门开了一个缝隙，一个剃着寸头的青年提着皮包从门里出来。秋季透亮的阳光照在他的皮肤上，像照在滑不溜手的瓷器上一样，反射着莹润的光泽。
青年穿着黑色风衣，单手插兜，长身玉立。狭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左右一扫，目光中泄出一点失望。
今日出狱，却无人来接。
方元的心里有一点空，他不承认是失望，因为他没有资格。
宋吉祥出狱那天他也没有露面，车子停在必经的岔路上，只看到坐在曾帆车子里宋吉祥的侧脸从自己车前飞速而过。
那四年中，他也一次没有探视过宋吉祥，虽然常常与他一墙之隔，也能听到墙内人出操时喊得号子，却一直没有勇气去见他一面。这十个月，宋吉祥也没来探视过自己，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庭审现场，法官落锤，自己因防卫过当被判入狱十个月，站在被告席上，自己向证人席上的宋吉祥看去，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浓烈的担忧与不忍。
却，十个月中连他的一封信也没收到。
方元摇头苦笑，嘟囔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叭叭！两声车辆的鸣笛。方元看向远路，一台高档轿车正向这个方向驶来。
“方元！”副驾驶位置的车窗玻璃落下，半个身子探了出来，不断地招手叫着方元的名字。
方元眼中露出笑意，是苏堇辰。
车子还没停稳，苏堇辰就跳了下来，张开双臂跑来将方元紧紧的抱在怀里。
“方元！”他哭，“你终于出来了！天杀的，坏人抓进去也就算了，抓你进去做什么！”
作为司机的王明之站在车旁，抱着胸笑道：“他都快把那老痞子弄死了，不进去待两天也说不过去。”
苏堇辰回眸怒视，王明之赶紧做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走上来对方元说：“欢迎回来。”
方元挑了一下眉，算是应承。将手中的提包往苏堇辰怀里一甩，大步走向车子，朗声道：“谢谢你们来接我，送我去H市吧。”
现下已经大红大紫的苏堇辰像是拎包小弟似的屁颠屁颠的跟在方元身后，问道：“去找你的修车工？”
这个“你的”颇得方元喜欢，点点头承认：“嗯，去找我的修车工。”
王明之啧了一下舌，看着自己谪仙一般脱俗的恋人对方元殷勤备至十分狗腿的样子心里很不痛快，但他不敢言语，苏堇辰脱了裤子对自己骂骂咧咧，提上裤子也没表现出有多深情，现在这个和自己一直不对盘的方元又出狱了，若是惹了他，怕是几句话就能撺掇得苏堇辰与自己分道扬镳。
因而，业界牛逼闪闪的大佬此时也只能被当做司机驱使。
车子刚刚启动，还没滑行至匀速，就被方元叫了停车。在王明之和苏堇辰不解的目光中，方元迅速推开车门向监狱墙边走去。墙根边上有几只烟蒂，看颜色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方元捡起一只看了看香烟的牌子，指甲在指茧上刮了一下。
他拿出刚刚开机的手机，拨通了十个月前通讯录最上方的那个电话号码。响了一会儿电话被接了起来，熟悉的男音传了过来：“出来了？”
“嗯，出来了。”电话中的声音有些空泛，隐约有嘈杂的声响，方元又看了看地上烟头，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修车。”
正此时，电话中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高声叫着“王岗站，有下车的吗？”
方元放软了脊背靠在高墙上，面对着阳光笑了出来。
松城监狱只通一辆公交车，方元坐过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