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在这阳光明媚的山坡上,既然要开故事会,我便索性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摸出了整套的旅行茶具,摸出了一大壶矿泉水烧上,又摸出了一大堆瓜子水果和零食,就这样开始了一次新的野餐……
鹿野懒散地躺在那儿看我忙前忙后,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发表疑问:“阿竹,你不是说没有带饮料吗?”
“烧茶的山泉水还是带了啊。”我理直气壮,“它又不是饮料!”
“好吧。”
她高高地扬起眉毛,示意我可以继续了。
于是我开始讲故事。
“大概在一百四十多年前吧,出身于南方地区一户行医世家的次子从海外留洋回来——这个年轻人之所以会努力提前完成国外的学业,正是为了回来解除父母早年指腹为婚的包办婚姻……”
我从竺先生的生平开始讲述起来,他家学渊源,祖上据说出过好几位一二品的朝廷大官。可惜后来家道中落,自祖父那一辈开始学医救人,老人临终前还反复叮嘱后世子孙不要轻易涉足官场。
当时国家衰弱、时代动荡,但凡有志气一点的人都想着办法思考社会的前路,那个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不顾父母的反对,靠多年勤工俭学的积蓄和亲兄弟的暗中经济支持从而外出留洋,学习西洋更为先进的医学技术,并在几年后回国解除旧婚约,也因此与家里彻底闹翻决裂。
那个人类当时年轻得无所畏惧,好像全世界就没有能够打倒他的东西,他毅然离开封闭保守的故乡,前往其他经济发达、思想更为开明的沿海城市继续生活,并在那儿遇到了后来的妻子。
而我最初也是在他家院子里的那几棵竹子底下的杂草堆里,懵懵懂懂地完成了聚灵。
竺先生很快发现了我的奇异存在,不同于一些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观点的人类,他并不认为我是什么邪恶妖物,反而认为我颇具祥瑞,更是这方天地对他多年来君子做派的某种认可。
——这人骨子里还是多少有点迷信吧,我只能这样评价。
可这位喝过洋墨水的迷信医生到头来给我取了名字,笨拙地学着给我松土、培育和浇水……竺先生就此成了我的第一位家人。
而我也眼看着这个年轻的医生是如何从恋爱到结婚,温柔可亲的夫人搬入了那座小院。几年之后,一个健康的男婴呱呱坠地,这个小小的家里就此迎来了一个带来喜悦氛围的新生命。
后来,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在院落里疯跑玩耍,轮流照顾我,跟我讲述那些天真无邪的秘密和孩子气的悄悄话。
他们在笑,在闹,而我则是同样愉快地在风中摆动着叶片。
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此后的那些年里,我与血腥和风霜长相伴。
怀疑,悔恨,自责,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在煎熬着我的心灵,将它扭曲成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模样。
灵遥在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我确实沉浸在那样的杀戮和战争气息之中无法自拔。哪怕到战争结束、和平条约被两国签订,我依旧不能放下心头的那份执念和痛苦。
事实上,我也曾经努力地尝试过回归一个正常的平凡人生活,抑或者去当个普通妖精……可还是做不到。
我总觉得有人要杀我,抑或者谋害我,提着离原枪追出来才发现是风声吹动林间的叶片所发出的沙沙声。
虚惊一场。
然而每每午夜梦回的惊醒时分,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冷汗与眼泪早已沾湿被褥和枕巾。
……没办法原谅,更没办法驻足不前。
于是,我再次踏上了追杀昔日敌人的不归路。
自知罪业深重并且噩梦缠身的我只是想要一个结局。
在那个结局里,我将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也不会有喜悦,甚至不再具备关于感受一切的能力。
死亡所带来的宁静会像传说中母亲的臂弯那样温柔地环绕着我,给我画上命中注定的人生句号。
“但在冰云城,我却意外地没能死成。”
我疲惫不已地对鹿野叙说着这个故事的最后结局。
“利益的交换,政治博弈,国家之间的恩情与仇恨,匹夫之怒……置身于那场看不真切的风暴中,我决心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终于不再反抗。”
鹿野此时早已坐直了身子,她的腰板笔挺,默默地倾听着,望向我的那双眼眸如大海一样深邃而复杂。
说到这里,我笑了一下,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发笑:“其实我当初没有特意地去救助他人,更多的时候是刚好路过,看不顺眼就顺手帮一把。那些人类对此感激也好,恐惧也罢,我都视而不见。”
“我这样的孤魂野鬼没加入任何势力,所以也不用恪守什么中立原则、不干涉人类事务的原则。”
“说来说去,我最初只是一心想要为自己枉死的家人们复仇。但到头来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还是用他们的方式同样救了我一命。”
“命运这东西啊……真奇妙。”
说到这里,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紫砂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盏。